青少年的健康发展关系到国家的未来。为促进学生的身心健康发展，《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普及心理健康教育，建立全国学生心理健康监测预警系统，分学段完善服务工作机制”的要求①。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正式提出普及心理健康教育的要求，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为青少年心理健康工作明确方向。在个体的成长过程中，童年期逆境(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ACEs)指童年经历的压力和创伤事件，其范围从初期儿童身体情感上的虐待与忽视，到近十年已扩展至包括贫困、社区暴力、欺凌等多方面因素构成的综合系统，是影响个体健康发展的重要因素②。据调查，约半数的青少年在童年期至少经历过一种逆境或创伤性事件，且这些逆境与后期近30％的精神疾病相关③。但并非所有早期有不利经历的青少年都难以应对未来生活的压力，近期研究表明，青春期为其提供了一个新的压力校准窗口④。因此，在加强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上升为新时代国家战略的背景下，本文结合理论及实证研究，重点关注青春期压力系统的可塑性与适应性，以期把握青春期校准压力的窗口，帮助逆境青少年更好地应对新的风险与挑战，为国家、学校和家庭采取相关措施提供科学依据。 一、童年期逆境与近期风险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共同影响 童年期逆境的理论框架提出20年来，大量研究均表明个体在童年早期经历逆境与其成年后多种身心健康及问题行为之间有着密切联系，这与发展心理学家普遍认同的0～3岁是塑造个体能力发展的关键期一致。约有80％的相关能力在该时期形成，完备的早期经验，如充足的营养、丰富的环境刺激、积极的教养方式等均能促进儿童认知、语言、社会情感等多方面能力的发展⑤。尽管童年期逆境对个体发展的影响持久而深远，但通常只是个体出现心理健康问题的原因之一，事实上，仍有部分儿童在早期经历逆境后仍发展良好，这可能与其在成长过程中是否继续经历风险有关。 基于此，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探索童年期逆境与青少年近期风险间的关系，但关于二者对个体发展的影响是叠加增强或相互削弱，仍然存在争议。压力敏感性假说(stress sensitization hypothesis)认为，早年的逆境经历会放大近期压力的负面影响，造成双重打击的局面。这可能是因为童年期逆境影响了个体对近期压力的敏感性，使得近期经历的风险更容易对身心健康产生不利影响⑥。如我国的一项纵向研究发现，遭受过童年期创伤的青少年，当前的亲子关系对其社会适应的影响会更加显著⑦。与此相反，从进化的角度来说，压力系统的发育轨迹反映了个体适应性的调整，因而适度的童年期逆境也可能会引发个体更强的适应性。如压力接种假说(stress inoculation hypothesis)将童年期逆境视为一种挑战，能帮助个体抵御近期逆境的不利影响，通过改变压力的应对方式，增强心理弹性，减轻了近期由压力引发的心理健康问题⑧。即当童年逆境处于较低或中等水平时，青少年时期的压力事件能显著预测其抑郁水平；而当童年逆境水平更高时，青少年时期的压力事件则没有显著预测作用⑨。 然而，无论童年期逆境与近期压力间如何作用，这些研究均表明，逆境对个体发展的影响，不仅取决于特定生命时期的可塑性，还取决于发展环境的多种特征，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发展轨迹不应该被早年的敏感期经历固化。由此，生命历程理论(life-course theory)对早期经历强大的影响力提出了挑战，认为人类发展在童年期及青少年时期均有很大的变化空间⑩。例如，丹麦的一项大规模队列研究分析了童年早期(5岁前)、青春期(13～18岁)及成年期(18岁之后)三个时间点的数据，发现童年早期及青春期的逆境指数均能显著预测成年后如精神障碍、刑事犯罪、与学校或工作脱节等不良后果，但青春期的预测效应比童年早期大七倍(11)，充分显示了青春期经历的重要作用。同样，Daskalakis等人在传统模型的理论基础上，提出由遗传易感性(hit-1)、早期环境暴露(hit-2)，以及近期环境接触(hit-3)，共同解释个体适应性发展的脆弱性或弹性的三击模型(The three-hit concept of vulnerability and resilience)，强调个体在后期生活中表现出的脆弱或弹性并非由单一事件决定，而是在遗传易感性与童年期经历的动态耦合下，通过近期生活环境进一步决定个体的适应性分化(12)。因此，当童年期逆境与近期压力共同作用于个体心理健康时，探索可能改善个体早期经验不利影响的窗口期具有重要意义，研究者们也更期望发现后期的支持性环境能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最大程度地缓冲童年期逆境的消极影响。 二、青春期的转折与压力重新校准假说 在解释压力与心理健康动态变化的过程中，青春期作为可塑性增强的发育转折点，引发了研究者们更多的关注与探索。该阶段不仅是生理成熟的关键时期，更是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HPA)编程的敏感期。HPA轴作为神经内分泌系统的核心部分，对维持有机体内环境稳定、压力反应及情绪行为等方面有重要作用，且青春期前后的压力因素对HPA轴的影响比成年期更加持久(13)。据此，青春期压力重新校准假说(pubertal stress recalibration hypothesis)通过啮齿动物及人类模型的多方面证据，进一步拓展压力系统在环境丰富的青春期再适应的可能(14)。该理论认为，青春期如果能提供比童年期逆境更温和的环境，可能会重新校准个体的HPA轴，进而提高青少年对童年期逆境的适应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