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经验(Reproductive experience)是指女性在怀孕、分娩和产后育儿过程中的生理、心理和社会文化体验。生育经验对女性的大脑和心理有很大影响。这种影响与生育过程中激素的波动有关(李想 等,2013;Markon et al.,2021)。分娩后,母亲体内的雌激素和孕激素水平会在24小时内下降到孕前的水平。剧烈的激素变化可能会影响她们的情绪调节,导致情绪敏感,甚至出现抑郁倾向。约39%的母亲会经历“产后抑郁情绪”(postpartum blues,maternity blues;Landman et al.,2024)。在哺乳期,催产素(oxytocin,OXT)的分泌量会大幅增加,这不仅能激发母亲的母性本能,还能帮助母婴之间建立感情联系。同时,催乳素(prolactin,PRL)除了促进母乳分泌,还可能增强母亲对婴儿需求的反应(Lévy,2016)。母亲能够准确地理解婴儿发出的信号并作出适当回应的能力被称为“母性敏感性”(maternal sensitivity)。 照顾婴儿的高强度需求往往会导致母亲注意力资源的重新分配。部分母亲在此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短暂性的健忘,即民间俗称的“孕傻”(“mommy brain”)。民间智慧中“一孕傻三年”的戏谑之语,看似是在调侃妊娠期间女性认知能力的衰退,但实际上却与现代神经科学所发现的生育神经重构机制不谋而合(Hoekzema et al.,2017)。研究发现,产后母亲大脑中与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DMN)相关的脑区(例如前额叶、顶叶)的灰质体积会出现减少的情况,而这种变化与增强的“母性专注”(如更为敏锐地察觉婴儿的需求)密切相关。从适应性调整的角度来看,这种情况犹如生物演化过程中的“功能再分配”,通过灰质体积呈现U型重塑轨迹(即妊娠期减少,产后逐步恢复)来优化神经网络的配置:认知相关的脑区(如前额叶与海马体)会发生结构性重组(Servin-Barthet et al.,2023),其目的在于强化母婴信号监测系统——使得新晋母亲对婴儿线索的敏感性和精确性得到显著提升(Swain & Ho,2017)。在大脑功能方面,前扣带回(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ACC)、杏仁核、前额叶皮层(prefrontal cortex,PFC)、伏隔核、岛叶以及DMN的激活情况均在产后会发生改变,且这些改变与母性敏感性或者照顾行为有着紧密的关联(De Pisapia et al.,2013;Feldman,2015;Kim et al.,2014;Swain et al.,2014;张火垠 等,2019)。 目前,生育经验对母亲心脑功能的影响在学界受到了较多的关注,但大部分研究集中在产后母亲的一般注意力、记忆加工以及情绪调节等方面,而对于直接跟育儿有关的心理功能,诸如对婴儿线索的知觉加工阈限、反应动机等的研究较少。在人类发展进程中,婴儿声音作为交流和社交信号,对婴儿的成长与生存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同时也显著影响母亲的认知功能和情绪状态。母性行为(maternal behavior)的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母亲对孩子需求的精准把握,以及婴儿声音所激发的母性反应。基于此,本文梳理了相关的文献,重点探讨了生育经验如何影响母亲对婴儿听觉线索的知觉、注意和情绪加工。首先,本文指出婴儿哭声与笑声在声学特征、传递的信息内容及唤起成人反应的强度上存在显著差异,这些差异有助于解释为何在探讨生育经验对心理功能的研究中,婴儿哭声更常被作为核心线索。接着,我们回顾了既往研究婴儿听觉线索时采用的实验范式。在此基础上,着重探讨了生育经验如何影响对婴儿听觉线索的认知与情绪加工过程,并深入分析可能涉及的大脑结构以及神经内分泌机制。通过整合前人的发现,我们提出生育经验对婴儿听觉线索的加工契合“认知重组理论”的观点(Anderson & Rutherford,2012),即为了促进母婴共同发展,大脑的结构和功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重组与改变,从而优化母性行为,进而共同提升母亲和孩子的福祉。 1 婴儿听觉线索的声学特点与实验研究范式 婴儿笑声与哭声都是其早期情感表达的重要形式,但它们在功能、结构特征及研究价值上存在显著差异。婴儿笑声通常出现在低情绪唤醒状态下,能够反映愉悦和社交意图,并在亲子互动中起到建立情感联结的作用。例如,母亲与两岁之前的婴儿互动时,常通过模仿作为回应;而在婴儿30个月大后,母亲则更多通过语言和面部表情回应,这种转变与婴儿社会认知能力的发展密切相关。相比之下,笑声虽然也能引发正向社交反应,但对生存的急迫性远低于哭声。哭声不仅是一种情绪表达,更是婴儿最早、最强的求助信号。哭声的基频、节奏与声学不和谐性不仅反映婴儿的发育阶段与生理状态(如早产、疼痛或压力;Cacace et al.,1995;Yoo et al.,2019),也呈现出一定的个体特异性(Lockhart-Bouron et al.,2023)。这些高频、不和谐的声学特征往往跨文化地引发听者的不适体验、心率上升和皮肤电反应(LaGasse et al.,2005),反映出婴儿哭声在进化上高度适应的功能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