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致仲玘八札镌刻在由陆游撰写并书丹的《重修智者广福禅寺记》碑阴,是其非常珍贵的晚年手迹。然而,此八札至明末徐霞客方在其游记中予以记录,可惜的是《徐霞客游记》中未过录文本。此八札文本过录起于清初徐沁,但是多有错漏,且失于不完。此后,钱仲联、于北山等先生皆据徐沁此录加以讨论,因而八札至今所流传的一直是个残缺的文本。今据原碑首次做一完整整理,并详考各札创作年月。经考订,首札写在嘉泰三年十一月八日,二札、三札写在嘉泰四年的正月四日,四札写在嘉泰四年四月六日,八札写在嘉泰四年五月或六月,七札写在嘉泰四年七月,五札、六札写在庆元五年之前。八札是补缺陆游与僧人仲玘及与佛教界的深层交往文献,为我们认识陆游与佛学的关系提供了细节性的材料,也补充了陆游书法“享之千金”的自我评价文字,对于研究陆游是有价值的。
笔者自摄原碑局部照片 陆游一生在浙、蜀、闽等地,交接了众多僧人,名僧如佛智端裕、大慧宗杲、别峰宝印、涂毒智策、拙庵德光等,但甚少留下书札。检《渭南文集》四十二卷中书启有八卷,与僧人书札全无,只是后世学者拾遗渭南文,我们才得见八札之外仅有《与明老帖》一种而已。这样,致仲玘八札的存在,便足补陆游与佛子交流之缺。八札中有六札写于从嘉泰三年(1203)十一月末到嘉泰四年秋初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频繁的书信来往,从细处展示了陆游与僧人的密切交往。陆游对上石的八札也十分喜爱,称“石工甚嘉”。该碑至今仍存于金华,下部有漫漶剥蚀,许多字已不可识辨,上部文字却如发新硎,可见刀工严整。八札是陆游自己书丹刻石又十分喜爱,足见其体现了陆游的文风与书风,可视为陆游的代表作,是值得珍惜的作品。八札未入《渭南文集》,至今未见完整文本,其内容与价值更少论者,故本文专此讨论以就教方家。 一、八札的产生、流传与辑佚 仲玘为陆游方外旧友。淳熙十三年(1186),陆游任严州知州,劝请仲玘入南山报恩光孝寺,其后二人来往不断。绍熙四年(1193),仲玘在严州主持重建报恩光孝寺成,就特请时居山阴的陆游作《严州重修南山报恩光孝寺记》。庆元五年(1199),仲玘移锡婺州主持智者寺,重修智者寺竣工后再请陆游作记。仲玘八札便是陆游围绕作碑记及石碑镌刻事宜写给仲玘的书信,仲玘将其与碑记一起镌刻于同碑的碑阳与碑阴。八札由于没有被陆游收入《渭南文集》,②直到四百多年后徐霞客于崇祯九年(1636)十月游金华,才发现陆游有此作品并写入游记:“自罗店东北五里,得智者寺。……而殿中犹有一碑,乃宋陆务观为智者大师重建兹寺所撰,而字即其手书。碑阴又镌务观与智者手牍数篇。碑楷牍行,具有风致,[恨无拓工,不能得一通为快。]”③这应该是传统文献对八札存在的首次记录,可惜未能拓录。其后,翁方纲诗《陆放翁与玘上人八札石本三首》、孙星衍《寰宇访碑录》、陆耀遹《金石续编》、钱泰吉《跋陆放翁与僧仲玘手简搨本》、叶昌炽《语石》、吴荣光《历代名人年谱》、方爱龙《南宋书法史》等对八札皆有记录,不过这些记录都无文本过录与整理。 文本整理起于清初徐沁著《金华游录注》。《金华游录》为南宋遗民谢翱所著,书中载有“智者寺”,徐沁于其条下注云:“发土得石刻五方,笔法遒逸,绝似苏长公,乃放翁与玘公、南山二僧尺牍。”④于是,徐沁以叙述的方式过录了八札,可称八札的首次整理,为后世辑佚奠定了基础,其功不小,惜时有错字,兼录文不全。其后,孔凡礼《陆游佚著辑存》、于北山《陆游年谱》,以及钱仲联、马亚中主编《陆游全集校注》(马亚中、涂小马校注《渭南文集校注》同),蒋金治、陈庆江主编《陆游重修智者禅寺碑记与仲玘公南山尺牍》,⑤皆据徐沁此本录入仲玘八札。《陆游佚著辑存》《陆游全集校注》以未见石本,直接据徐沁本整理。其他两家虽见拓本,略有校勘,但其底本依然是徐沁本而非碑本。即是说,仲玘八札至今就是徐沁本在流传。由于碑版有行有草,再加石刻剥蚀,书碑较难识别。又由于整理意识的不足,从徐沁开始,八札的整理与流行就是一个残缺的文本。尔后的整理本步徐沁后尘,并无大的改观,甚至又衍生新的问题,是分述如下。 (一)脱漏。仲玘镌刻八札,是将陆游多次寄与自己的八件札文一次刊刻,首勒函封文字,中分刻札文,末著刊石人。全碑首刻函封文字,有二,一作真书曰:“书上婺州智者堂头禅师,并文字,陆游(“陆游”字上钤“陆游”二字篆印),太中大夫充宝谟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陆游(同上印)谨封。”此函封文字标示官衔,应是陆游专为八札刻石而书,押字两处有陆游的封缄篆章,显示“封信愿君自发”传统而庄重。这是此前无人整理也无人提及的仲玘刻陆游的函封文字。该封揭示了陆游专为刻札而书的态度,通常友人间书信签封于礼是不会书官衔的,即此封不是写与仲玘看,而是专为刻碑专书。又,从函封的“宝谟阁待制”还可知此封写在嘉泰四年间。陆游嘉泰三年春为宝谟阁待制,嘉泰三年十一月方有刻碑之议,稍为迁延,陆游书丹智者寺碑便至嘉泰四年初(下文有论),所以落款宝谟阁待制,应是嘉泰四年了。一为行书云:“顿首智者玘公禅师。游谨封。”这应该是日常往来书封,施以行草,较为随意亲和。 札文的整理还有脱漏,如首札中一句“写却不难,不过五日事耳”。徐沁、钱仲联、蒋金治都将此句脱去,唯于北山注意到这句话,以此句为“《金华游录注》所无,各金石收藏考订名家亦无道及者,颇可贵”。⑥于北山曾见拓本。此句原是首札中插写在字行间的一句小字补写,在“不可令他人书”一句左侧,其可贵在于表明了陆游为《智者寺兴造记》书丹之不难,透露出陆游对自己创作碑文及书艺的自信与欣赏,是一种自赏的文艺批评态度,所以说是本札的核心内容,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