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第三个十年,人类社会正经历着以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神经接口技术为标志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深度冲击。世界经济论坛《2023年未来就业报告》揭示,全球职业版图以年均28%的速率重构,到2027年将出现1.52亿个岗位的更替潮。[1]职业教育赖以存在的“人—职”联结关系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改变。 在此背景下,职业教育面临着双重危机:在实践层面,慕课平台与AI导师的普及看似拓展了学习机会,实则加剧了教育的“麦当劳化”——学习者的认知过程被算法切割为可量化的“技能模块”,成为算法培养的“技能消费者”;在理论层面,工具理性与人本主义的百年对立持续撕裂学术共同体。人力资本理论将教育简化为“技能投资、经济回报”的生产函数。[2]当ChatGPT能够替代初级程序员完成代码编写,当数字孪生技术使机械操作脱离物理具身,当脑机接口技术试图绕过职业教育过程直接植入职业能力,学界仍陷于“技术利弊”的器物层面争论,未能触及人与职业在教育关系上的本体论探讨。 这些困境的深层症结,在于职业教育研究长期忽视其本体论追问。这种追问虽然有个别人触及,[3]却至今没有澄清。现有研究对此存在三重遮蔽。其一,概念模糊,将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和人与职业的关系、职业教育的本质属性等混为一谈,忽视其作为职业教育基本问题的深入探讨。其二,历史维度断裂,导致理论解释力不足。从手工业行会的秘传仪式到元宇宙职教的数字孪生,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形态始终映射着文明演进的技术逻辑与权力结构。其三,技术批判薄弱,难以应对智能时代挑战,教育关系正被重新定义为“人、算法、数据”的交互关系。 要想破解这一困局需要重返元研究。首先,直面“教育关系如何使人与职业的相互生成成为可能”的本体论追问,澄清职业教育的基本问题到底是什么。其次,解构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的本原、根本矛盾与层次结构。最后,分析决定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的核心变量,最终从生命哲学高度重构教育关系的内核,构建职业世界、教育系统、人的发展的生态关系模型,在元理论层面对职业教育的基本问题进行哲学奠基。 一、核心论证: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构成职业教育基本问题 为确立该命题的确定性,本文构建了“概念界定→假说构建→判定标准→假设检验”的闭环论证链,进行系统论证。 (一)概念界定 精确界定范畴是探讨职业教育基本问题的首要前提,需要进行双重区分。 1.“职业教育基本问题”与“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之辨 职业教育以培养人为直接目标,属于社会实践活动范畴。职业教育学则以职业教育现象与规律为研究对象,旨在构建理论体系,属于知识学科范畴。前者聚焦于实践领域中的本质矛盾,后者则关乎学科自身的元理论问题。职业教育基本问题直指实践核心矛盾,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则锚定学科理论根基。 二者呈现“研究对象”与“学科”的关系。职业教育基本问题虽不直接涵括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但后者为前者提供理论支撑,前者则为后者输送研究素材。诚如布列钦卡(Brezinka)所言,前者属于“教育事实的形而上学”,后者属于“教育科学的认识论”。[4] 2.“人与职业的关系”与“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之辨 “人与职业的关系”是教育的外部对象,指向技术具身化的社会实践,核心关切在于“职业需要什么样的人”。其本质是社会分工与技术要求的体现,属于社会学、经济学等学科研究的普遍性范畴,如劳动分工、职业流动等。“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则是教育的内部过程,通过教育实践动态建构的主体生成机制,以课程、教学、制度为中介,实现个体职业意识与职业世界的双向塑造,见表1所示。 二者共同构成了“职业社会化”与“教育职业化”,即外部关系与内部教育关系的辩证统一。这一区分与杜威(Dewey)对“职业活动”与“职业教育”的辩证分析相呼应。[5] (二)假说构建 什么是职业教育基本问题?国内学界众说纷纭(表2)。既有研究虽开阔了视野,但普遍存在未严格区分“职业教育基本问题”与“非基本问题”“职业教育基本问题”与“职业教育学基本问题”的不足。

基于对前人研究的反思,自身的认识经历了从“本质属性关系”到“人与职业的关系”再到“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的否定之否定过程。本文将核心命题——“人与职业的教育关系是职业教育基本问题”确立为待论证的假说。该假说包含三个核心概念:一是人,指接受职业教育与培训的个体(学生、学习者、从业者等);二是职业,指个体所从事的、具有社会分工意义的工作或事业领域;三是教育关系,指连接“人”与“职业”之间的教育性中介纽带。其内涵不仅限于知识、技能等教育内容,更强调教育过程、结构、制度、理念如何动态地、系统地、塑造性地影响个体与职业的互动,如职业准备、选择、适应、发展、流动、价值观匹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