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中心论长期以来占据了世界文明叙事的主导地位。这种观念认为西方文明代表着历史进步的顶峰,而其他文明则处于从属或停滞的状态,严重贬低东方文明价值,过度构筑西式文明神话,牢牢掌控全球文明书写的话语权,卡住了东方学者尤其是中国学者欲以发声的“嗓子”,造成如今中国学术乃至文化、科学、教育、医学等各领域出现了文明病态和文明失语的现象。定义文明概念、阐述文明标准、展现文明观念作为西方数百年优越论叙事的逻辑“起点”、传播的隐形“手段”,已使东方文明逐一陷入其“文明陷阱”之中。 然而,不断的考古发现与研究证明,文明互鉴才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基本规律。历史上不同文明之间的互动和交流是多方面的,不仅限于物质文化,还包括思想、技术、艺术乃至制度层面的相互影响。例如,古希腊文明深受古埃及和苏美尔文明的影响,尤其是在建筑、数学和哲学等领域;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学者通过阿拉伯文翻译的古希腊著作重新发现了“两希”文化,推动了整个欧洲文明的快速发展;近现代西方理论中也融入了诸多来自中国、日本、印度等其他东方文明的思想元素。 西方中心论不仅遮蔽了其他文明的真实贡献和发展,而且忽视了文明之间互学、互识、互鉴的本质特征。这也促使我们意识到“文明观”和文明叙事是认知当下百变世界格局的关键“抓手”,具有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底座”的重要意义。不重塑文明观,中华文明及其话语叙事体系将难以突破“病态”与“失语”的双重桎梏,并且我们必须以中国文明观重构世界文明叙事,才能真正实现世界文明叙事的“世界”之义。 一、从“文明僵滞”到“文明冲突”——西式文明观的“东方主义” 目前,整个西方世界的文明叙事体系,在文明观的定义、文明关系的认知以及文明史的书写方面,均深深地烙印着“东方主义”的痕迹。这是“西方用以控制、重建和君临东方的一种方式”①,通过“排除”东方、“对立”东方、“不书写”东方、“沉默”东方的各种形式,达到话语言说的“西方主体性”凸显,逐步建构“西方—世界”的文明叙事。 让我们深入剖析西方学界存在的文明偏见。英国原首相亚瑟·詹姆斯·贝尔福(Arthur James Balfour)认为,“西方民族从诞生之日起就显示出具有自我治理的能力……那些经常被人们宽泛地称作‘东方’的民族的整个历史,然而你却根本找不到自我治理的痕迹”,而当时英国驻埃及代表和总领事克罗默(Cromer)直接将贝尔福所说的“东方人”贬低为“臣属民族”。②法国原首相弗朗索瓦·基佐(François Guizot)认为东方文明、东方国家“陷入一种停滞状态”“仿佛冻僵了”③,却不知“冻僵了”的东方文明孕育了自诩“世界文明发源地”的古希腊文明。 19世纪前期,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的哲学体系中已显露出“西方中心论”的端倪,肆意认为“未来=西方”。他宣称:“唯有在西方这种自我意识的自由才首先得到发展……光明在西方才首先达到灿烂的思想,……我们第一次在希腊人里面发现这种自由”,“希腊文化透入到日耳曼世界里面;罗马人形成两者之间的联结点”;“现世,科学与艺术,凡是满足我们精神生活,使精神生活有价值、有光辉的东西,我们知道都是从希腊直接或间接传来的,——间接地绕道通过罗马。……此外它又通过昔时的普遍教会传来,这个教会本身也是导源于罗马的……日耳曼人的粗犷性格,必须通过来自罗马的教会与法律的严格训练,受到磨练。通过这种训练,欧洲人的性格才成为柔韧,担当得起自由。”④他提出,“真正的哲学是自西方开始”⑤,并特别指出在东方“尚找不到哲学知识”⑥,“东方思想必须排除在哲学史以外”⑦,“东方哲学本不属于我们现在所讲的题材和范围之内;我们只是附带先提到它一下。我们所以要提到它,只是为了表明何以我们不多讲它”⑧。孔子是中国的圣人,在他眼里“孔子和他的弟子们的谈话(《论语》),里面所讲的是一种常识道德,……在哪一个民族里都找得到,……这是毫无出色之点的东西”⑨。至于孟子,他认为比孔子还要次要,更不值得多提。《易经》虽然涉及哲学的抽象思想和纯粹范畴方面,但是“并不深入,只停留在最浅薄的思想里面”⑩。19世纪中期,英法等老牌殖民帝国更是利用这种文明二元对立的观念,完成了对东西方文明属性的建构,实现了其殖民统治的两个目标:一是在殖民帝国的中心“清除”东方的影响,以维护其西方文明的纯洁性;二是在海外利用东方的差异性来凸显西方的普适性、现代性以及优越性。(11)到了20世纪,法国著名学者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访华时的言论,更是将这种西方文明优越论推向了新的高度。他说:“中国没有哲学,只有思想。”(12)“哲学本质上不是一般的思想,哲学与一种有限的历史相联,与一种语言、一种古希腊的发明相连:它首先是一种古希腊的发明,其次经历了拉丁语和德语‘翻译’的转化等等,它是一种欧洲形态的东西”(13),却不知伏尔泰(Voltaire)早已定论“世界上最古老的编年史是中国的编年史”(14),钱锺书先生“易之三名”的精彩辩驳(15),以及安乐哲(Roger T.Ames)对中国哲学和历史的深刻洞察,都有力地反驳了这种荒谬的观点(16)。历史证实为无知笑话的错论却在近两个世纪里蔓延至全世界,进一步演化成了“文明冲突”(17)与“历史终结”(18)。亨廷顿(Samuel P.Huntington)与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西方文明优越感渊源有自,“西方是而且在未来的若干年里仍将是最强大的文明”(19)等言论依然显露出一种源自黑格尔时代的傲慢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