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背景与问题 2024年5月，京东推出“618促销活动方案”，要求出版机构对全品种图书价保20％到30％的折扣，并参与5月19日至6月20日期间累计8天的促销活动。①对此，北京、上海的五十多家出版机构发布“联合声明告知函”，认为京东提出的促销活动方案优惠力度过大，共同拒绝参与该促销活动。类似事件在电商平台并非孤例。2011年，京东曾推出“全部少儿图书4折封顶”的促销方案，同样遭到了24家少儿出版机构的集体抵制；②2013年，北京大学出版社、电子工业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等8家出版机构发表联合声明，共同抵制图书促销的过低折扣。③而产业上、下游之间的抵制事件也并非仅仅发生在电商平台和出版社之间。仅在2024年，有一定社会影响的事件就包括三家保时捷经销商因为压库存而进行的集体抵制，④因为飞天茅台价格下降以及搭售产品引发茅台经销商的集体抵制，⑤冷冻食品制造商因为产品售价问题集体停止供货给做B2B业务的川为冻品等。⑥ 对于这些集体抵制事件，社会舆论和理论的关注点集中在如何对交易中的强势方进行规制上。⑦不过，尽管这些交易中存在明显强势的一方，但其市场地位又很难达到市场支配地位的程度。对此，竞争法学者提出了两套解决方案：一是借助相对优势地位理论，二是主张特别立法。相对优势地位理论以“依赖性”为核心，强调对交易关系中强势方的合理交易义务。⑧不过，相对优势地位理论的适用缺少共识，争议在中国已经延续二十余年的时间。支持采用相对优势地位理论的学者认为，相对优势地位理论可以在经营者不构成市场支配地位时对其进行有效约束，保护公平交易并维护市场竞争秩序。⑨在如何将相对优势地位融入竞争法体系上，既有支持在反垄断法中单独构建相对优势地位制度，⑩也有主张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来规定相对优势地位。(11)2025年6月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在第15条中明确引入了相对优势地位。 反对观点则认为，在理论层面上，相对优势地位和反垄断法强调市场结构的理论逻辑存在根本性冲突，市场支配地位与相对优势地位的边界难以理清，导致反垄断法可能被相对优势地位理论架空；在实践层面上，交易双方地位不平等是常态，加上相对优势地位理论的内涵较为模糊，容易导致对市场的过度干预。(12)即便将相对优势地位理论设置在反不正当竞争法或者电子商务法中，前述问题同样无法解决。(13)实际上，早些年针对大型超市收取“上架费”“通道费”等费用而出台的各种规范性文件，不管是2002年的《关于规范超市收费的意见》，还是2006年的《零售商促销行为管理办法》，也的确都没有获得希望的规制效果。 平台经济的迅猛发展赋予了相对优势地位理论新的时代性。由于数字平台具有显著的网络效应、规模效应，交易中议价能力失衡的问题更为突出，对其进行有效规制需求也更为强烈。对此，有学者主张将相对优势地位理论引入到平台经济治理中，为平台内经营者提供必要的司法救济与倾斜性制度保护；(14)或者参考德国在《反限制竞争法》第十次修订中新增的网络型滥用相对市场优势地位的行为类型。(15)但是，即便有立法例的支持，在传统经济中未曾很好解决的理论与实务问题，在平台经济中也并未消解。《电子商务法》第35条规定了相对优势地位，但实施多年来案件数量很少，且集中于特定行业，该法并没有发挥作用。(16)可见，由于理论局限性，即便将相对优势地位理论纳入法律，也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 相对优势地位理论之外，对于交易强势方进行约束的另一种思路是通过特别立法的方式进行规制。有学者提出，由于和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存在理论冲突，相对优势地位规制可以单独立法，从而避免和既有法律体系的冲突。(17)但从世界范围来看，很少国家和地区采用单独立法的模式；少量进行单独立法的法域，效果也不理想。(18)在数字经济领域，还有观点主张对平台采用直接管制的方式来实现同样的效果。这些理论主张包括数字“守门人”理论、(19)公共承运人理论以及(20)新公用事业等理论等。(21)反对观点则认为，设置特别义务存在概念逻辑混乱、义务难以独立实现以及过度干预的问题。(22)总体上而言，特别立法虽然脱离了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本身的理论限制，但也因此缺少竞争法理论的支撑，存在如何构建自身分析框架的问题。以数字平台特别规制为例，欧盟《数字市场法》通过营业额、市值以及业务范围等要素来确定“核心平台运营商”并附加非歧视等义务，就因为缺少理论逻辑而面临批评。(23) 可以说，相比于现实中交易优势方施加不公平交易条件现象的普遍性，目前的理论与实践都较为无力。那么，应当如何破局？这需要转换法律规制的视角。既有研究和实践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交易中的强势方，包括以往的大型零售超市以及当下的数字平台等，基本思路都是通过附加特别义务来“削弱”强势方。而不时见诸媒体的各种集体抵制事件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即，“加强”弱势方。如果原本弱势的交易主体能够通过一定的方式获得议价能力上的增强，那么市场地位更为平等的主体之间所达成的协议也必然更为平等。而集体抵制无疑是其中重要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