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智能搜索引擎的惊艳面世成为人工智能发展史上的又一个重要的标志性事件,引起了世界范围内的高度关注,极大地提升了人机双向赋能、赋权乃至赋智的能力,推进了人类社会深度智能化发展的进程。然而问题在于,信息化、网络化、数据化、智能化的迭代发展虽然带来了生产力的突飞猛进,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生命意义的问题;科技创新日新月异,却不知如何在科技狂奔的赛道上守护人性的光辉;人类自由时间的增加,却无法摆脱生涯焦虑,无法走出虚无主义的困境;人类物质世界的丰富,却映衬出人类精神世界的贫瘠;人类对知识的获得愈便捷,智慧却变得愈稀缺。一方面,我们引以为傲的新兴科技不断地冲破人类固有的认知边界,迫使当代哲学家不得不紧追科技革命的步伐,在重新追问“何为人类”“何为价值”“何为意义”“何为文明”等古老问题的过程中,淬炼新的锋芒;另一方面,当科技发展到有能力编辑基因、提供决策建议乃至提取人的思维活动时,科技创新已经无法在哲学缺席的旷野中独自远行。缺乏哲学根基的科技航行,犹如无灯塔的夜航,极易撞上暗礁。由此可见,智能时代是科技与哲学相互奠基、彼此促进、共同生存的时代。本文试图就科技与哲学的这种彼此重生和共同突围的关系展开探讨。 一、技术对其哲学根基的反噬 自近代以来,科学技术不断地从哲学的母体中脱离出来,并且,逐渐地从经济社会发展的边缘冲入核心地带,主导着人类文明从农业文明转向工业文明。与科技发展不断地重塑人类生活和生产方式所不同的是,哲学经过20世纪初的实证主义运动和语言哲学的洗礼之后,反而越来越远离生活世界,变成了抽象的推理活动,甚至是“语言游戏”。21世纪以来,当智能革命发展到触及“人之为人”的价值基底和身体边界时,科技创新转而成为助推新的一轮哲学革命的催化剂和实验场,在解构传统哲学范畴的同时,迫切要求当代哲学家建构融合科技进展的新范式,此时,技术与哲学的关系第一次发生了结构性的反转,即从哲学引导技术发展反转为技术促进哲学变革。 自人类进入工业时代以来,牛顿与笛卡尔奠定的机械唯物主义和边沁以“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为基石创立的功利主义伦理学,成为技术创新的哲学基础,或者说,那时的技术创新被看成是这些哲学理念的物化表达。机械论的世界观将包括生命体在内的整个世界都看成是有序而精密的机器,乃至简化或拆解为可操控的零件组合,就像钟表一样,其核心概念是实验依据、数学化描述、因果决定论和还原论。这种世界观推动了工业生产中标准化的技术设计进程,为实现大规模制造和流水线生产模式奠定了概念基础。边沁的功利主义伦理学为工业化发展提供了道德基础和行动纲领。“幸福计算法则”转化为技术绩效指标,落实为量化管理、效率至上、线性进步观、工具理性等操作细则,深入人心并且一直影响至今。 然而,虽然机械论的世界观和功利主义的伦理学曾经是刺破蒙昧的利剑,但是,这种将工人贬低为“齿轮”的作业方式,导致了马克思所批判的“人的异化”现象。这种征服自然的发展理念,造成了对资源的无节制掠夺和今天的生态负债。在国际范围内,这种将技术优势等同于文明优越的思想意识,为殖民掠夺披上了传播“进步思想”的伦理外衣,也导致了经济的全球化发展。 尽管如此,值得庆幸的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的劳动异化和卢德主义对机器化生产的哲学批判,虽然是在技术大规模渗透到社会生活方式之后进行的,但工人们仍然能够通过工会发起的社会运动和劳工法等制度的调整来制衡技术带来的负面影响。从总体上看,工业文明主要是围绕人类基于科学发现和借助机器不断改造人的外部自然展开的。数学化、实用性、确定性、因果性和客观性沉淀为近代工程科学兴起的基石,为当时的技术创新提供了路径与方法论指引。 如果说工业时代的技术创新主要体现出哲学理念的物化,那么智能时代创造出来的机器,却是在不断地消解曾经认定的认知边界,反过来重新塑造人类的灵魂。智能革命虽然也是在近代工程科学基因之基础上诞生的,但却反过来成为摧毁工业文明的掘墓者,成为促进智能文明的缔造者。但问题在于:当智能机器通过动态捕获用户的浏览、点赞、评论等行为数据,将用户的精神活动转化为算法生成的数据虚体时,用户变成了数据原料的供应者和算法决策的接受者,这就从“人是目的”降级为“人是手段”;当用户不知不觉地被“囚禁”在自我构筑的信息茧房里时,用户便从鲜活的“在世存在”转而成为虚拟的“在网存在”,这就使人的主体性从内在自决被降级为获取算法的反馈。人类在这种貌似自由的选择假象中,陷入了从主导者被降级为被殖民者的巨大风险之中。这些现象表明,在智能文明的转折点处,当人的创造性从表达意义被降级为数据拟合时,人类正在借助智能机器全方位地消解自身的主体性地位。尤其是,当资本包裹下的科技创新越来越忙于在“做什么”“怎么做”的高速赛道上驰骋,罕有停下脚步凝思“为何而做”和“有何伦理风险”时,经济社会的深度智能化发展,已经将功利主义的伦理意识推向极致。当以逐利为目标的科技公司,将价值扁平化为可计算的效用指标,或者将“有用性”推崇为唯一的价值尺度时,社会的评判标准就被追求效率的洪流所裹挟。在这种背景下,智能机器对传统劳动岗位的不断替代和劳动者的被迫退场,直接摧毁了现有人力价值评估体系,使人的技能溢价瞬间归零,甚至造成人的技能贬值或技能的“通货膨胀”,使机器生产出的丰裕物质与人的精神漂泊形成了刺眼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