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提出 幼小衔接是当前教育改革的重要议题。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强势开端V:幼小衔接》和我国教育部《关于大力推进幼儿园与小学科学衔接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等文件的发布都体现了行政层面对幼小衔接的高度重视。在此背景下,我国积极推进幼小衔接工作,旨在为儿童提供科学的过渡支持[1]。然而,当前实践普遍存在“三分钟热度”和“表面功夫”现象。究其原因,已有的工作往往仅从理论或政策出发,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因此,开展基于事实的“实征研究(Empirical Study)”[区别于哲学角度的实证主义(Positivism)方法划分[2],考察幼小衔接期儿童的真实适应过程尤为迫切。 适应是指个体与环境不断达至平衡的过程[3-4]。幼小衔接期适应过程的跨度取决于儿童与环境关系转变的程度,它始于入学相关事件(如入学准备)引发的转变,持续至儿童与新环境建立起相对稳定的关系[5],其内涵大于通常所指的“入学适应”(即入学后的适应)。虽然《意见》区分了“入学准备”与“入学适应”,但二者在本质上是一个连续的整体。准备本身即适应,适应亦是为未来做准备。由于适应过程非常复杂,我们很难对其直接进行研究,因此要找一个既不破坏其完整性又有可操作性的分析单位(Unit of Analysis)[6]。韦列索夫(Veresov)指出,传统分解法(如将适应过程机械划分为不同领域)会割裂研究对象的整体性特征,而恰当选择分析单位则能在保持研究可操作性的同时,完整保留研究对象的内在特性[7]。本研究将“适应冲突”即儿童在适应中遇到的矛盾与碰撞作为分析单位,以保证对适应过程分析的完整性。 尽管对幼小衔接期儿童的适应研究已取得较为丰硕的成果,但这些研究仍存在以下四个方面的不足。第一,“结果”与“问题”导向的研究存在局限。已有研究多聚焦于儿童某方面的适应结果(如学业适应水平)或问题(如社交适应困难),普遍采用量化方法,如通过直接测量[8]或家长填写问卷等方式间接对儿童的适应结果进行评估[9]。这些方法虽能快速获取信息,但其测量到的结果并不必然说明该儿童是否存在适应问题,因为第三方评估易受评估者主观偏见影响[10],且量化手段在捕捉儿童兴趣和创造力等方面存在先天不足(如儿童在自主游戏中的创造力未必能在成人主导的情境中重现)[11]。此外,将儿童的适应状况按量化标准二分为有与无,进而给“有问题”的儿童贴上负面标签,其合理性也存疑。第二,“完整性”与“过程性”缺失。在已有的研究中,适应过程常被分割为学习适应、行为适应等平行领域,忽视了领域间的交互,破坏了适应过程的整体性[12]。因此,将幼小衔接期的适应过程等同于学习适应的做法并不可取。此外,已有研究中常见的两种问题归因也有不足。一是推测归因,如某研究发现非独生子女易出现社交适应问题,研究者认为这与非独家庭将精力分配给多个孩子有关,导致每个孩子获得关注较少[13]。由于此类研究采用静态横断面数据,无法将该推测置于完整的过程中去验证。二是相关归因,如探讨学习适应与家庭参与的关系[14],这类研究易混淆相关与因果,孤立考察特定变量而忽视多种复杂因素的交织作用,从而使得研究结果缺乏可信度。第三,对“儿童主体”的忽视。实证主义导向的儿童研究长期从成人视角出发,将儿童作为客体,即实验、调查和改造的对象,关注其适应水平等可量化的指标,而忽视儿童作为主体的真实境遇[14]。萨默(Sommer)等认为[15],研究儿童主体有两种视角,一是“儿童视角”,即成人用合适的方法去研究儿童;二是“儿童的视角”,即成人通过儿童的自主表达(如语言、绘画等)去研究儿童。我国很多学者虽在理论上认同从成人视角向这两种视角转换的必要性[16-17],但将其践行的实征研究还不多见[18]。第四,与具体“时空”相剥离。多数研究将儿童的适应过程从具体的情境中抽离出来,仅通过静态数据或片段化的观察和访谈来识别对其产生影响的因素[19],这种研究方法难以揭示时空因素对儿童的动态影响。另外,“跨空间”与“跨时间”研究方法通常出现在跨文化研究[20]与生命历程研究[21]中,在幼小衔接期儿童适应相关的研究中综合采用两类方法的研究还很少见。 本研究试图从两方面应对上述不足:一是寻找合适的研究方法,深入儿童日常生活,通过捕捉儿童的适应冲突,把握其完整的适应过程;二是构建整合性的理论基础,将对个体历程的微观考察与对时空的宏观分析有机统一。 在方法选择上,民族志(Ethnography)作为了解特定文化群体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行为模式及其深层意义的方法[22],适用于本研究。它强调研究者以“当地人”而非“旁观者”的身份进入儿童的真实生活场域[23],因而能在参与式观察中真切感知儿童的生命体验。此外,正如格尔茨(Geertz)提出的,民族志即“深描”,其核心要义在于意义阐释而非事实描述[24],它要求在具体时空下理解现象,避免脱离情境的简单归因[25]。 在理论建构上,本研究以布朗芬布伦纳(Bronfenbrenner)的生态系统理论为基础框架。生态系统理论通过微观系统、中间系统、外层系统和宏观系统的嵌套结构,以及时间系统的动态维度,整合了微观个体与宏观时空的关系。但这一理论更适用于分析稳定时期环境的特性(特别是由微观、中间与外部系统构成的“学习与发展系统”[26]),对过渡期的系统变化及时空作用机理的解释力有限。为此,本研究通过概念整合构建了更具解释力的分析框架。首先,引入文化历史理论中的“戏剧性碰撞”(Dramatic Collision)概念以对应“适应冲突”,通过舞台艺术隐喻儿童发展境遇。“戏剧性碰撞”概念下的适应冲突有两个特征:一是包含心理间(Inter-psychological)(即个体之间)与心理内(Intra-psychological)(即个体内部)的冲突;二是产生变革性影响[27]。因此,本研究仅聚焦于有发展转折意义的冲突。其次,鉴于冲突必须通过具体的事件来显现,本研究结合生命历程理论,将幼小衔接期视为由一系列“关键事件”构成的轨迹[21],那些蕴含变革性适应冲突的事件构成该时期的关键事件。生命历程理论还强调将个体置于特定的时空进行考察,指出重大历史事件(如战争、经济危机等)、反映社会发展特征的政策与科技,以及承载思想观念的文化环境会对个体产生深远影响[21]。据此,本研究需考虑对幼小衔接期儿童适应可能产生影响的四大时空要素:(1)历史事件;(2)科技水平;(3)文化环境;(4)教育政策。此外,个体与时空的关系更本质地体现为个体在社会中的“生态位”(Niche)[28]。布迪厄(Bourdieu)的资本理论为此提供了分析工具。通过考察儿童家庭拥有的社会资本(关系资源)、文化资本(知识技能储备)和经济资本(物质资源)这三种可转化的资本[29],我们可以了解到儿童在时空中的“生态位”。不过,在分析时空下的个体历程时要避免将儿童视为被动接受者。正如科萨罗(Corsaro)指出的,儿童会对自身经历进行“阐释性再构”(Intepretive Reproduction),主动重构环境意义[30]。因此,对时空与个体的交互分析要重点考察儿童的意义建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