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2024年10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给“银龄行动”老年志愿者代表的回信中表示，“希望广大老年朋友们……既要老有所养、老有所乐，又要老有所为，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贡献‘银发力量’。各级党委和政府要高度重视老龄工作……完善政策举措，营造良好社会环境”(新华社，2024)。截至2023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2.97亿，占总人口的21.1％(王萍萍，2024)，这表明我国已正式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当前，教育系统仍面临优质师资的结构性短缺，而大规模的教师退休进一步加剧了人才断层风险。我国未来十年将遭遇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退休潮”，迫切需要在社会重度老龄化到来前作出应对。值此最后的窗口期，教育部联合科技部等十部委出台《国家银龄教师行动计划》，向包括退休教师在内的全社会老龄专业技术人才发出集结号。该计划明确提出到2026年要在全国各级各类教育中形成总量达12万人的银龄教师队伍(教育部等，2023)，并被列入《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成为优化教师管理和资源配置的重要举措(新华社，2025)。 “银龄教师”作为一个以破解社会问题为导向的政策概念，它酝酿于21世纪初的老年知识分子援助西部大开发行动(“银龄行动”)与“五老”关爱下一代志愿服务，发展于2018年起的中小学乡村银龄讲学与高校银龄教师支援西部计划，正式出现于2023年颁布的《国家银龄教师行动计划》。然而，相关政策在各地的实施过程中出现了执行“悬浮”、目标偏离与角色冲突等问题，具体表现在从教动力存续、银龄优势转化、区域资源均衡、保障机制建设、专业角色再构、地方文化适应(李娇等，2022；张聪，2023；白雪源等，2023；桑国元等，2024)等方面，这些问题直接影响了银龄教师行动的政策实效。 现有相关研究多采用静态化的单向度分析，尤其偏重人力资本层面的阐释(杨小丽等，2023)，未能从关系性维度把握多元主体间的互动，也缺乏对多重制度影响的系统性考察。“银龄教师”这一复合概念本身即体现了“退休”与“任教”之间的张力。“银龄”作为“老龄”的别称(李宇明，2010)，一般指代70岁以下的老年知识分子；“教师”原指“专门从事教育教学工作的专业人员”(夏征农等，2015a)；“退休”原本意味着“达到规定年龄而退出岗位，不再工作”(夏征农等，2015b)，而银龄教师政策的推行，实质上重构了“老龄＝退休＝退出工作”的传统关系，凸显了带有“再社会化特征”的老年社会化(张仙桥等，2011，p.92)的现实复杂性。无论是退休教师重返讲台，还是其他退休人员转任教师，均需应对身心状态调适、家庭分工调整与职业角色重塑等多重挑战。因此，本研究借助多重制度逻辑分析框架，以“老龄、退休与工作”这一组核心关系为线索，系统剖析“银龄教师行动”背后的互动机制与内在张力，旨在揭示实践阻滞的深层成因，为推动其行稳致远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参考。 二、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本研究以帕特里夏·H.桑顿(Patricia H.Thornton)等学者提出的多重制度逻辑(Multiple Institutional Logics)理论为基础。该理论拓展了新制度主义，将“制度”理解为正式规则与构成惯例的符号系统、习俗规范、认知图式等非正式元素的集合体，强调多重异构逻辑对社会现象的复杂影响。制度逻辑被视为“一种由社会构建的、关于文化象征与物质实践(包括假设、价值观和信念)的历史模式”(帕特里夏·H.桑顿等，2020，p.64)。每一种制度秩序都深刻塑造着组织环境中的规则、实践与意义系统。它们的动态交织既能推动新制度的生成，也因价值观念、行为模式与利益诉求的差异而构成制度冲突的基础。 在社会老龄化背景下，“银龄教师行动”的诞生是一项多主体、多要素参与的复杂制度设计，其源于社会对“老龄、退休与工作”关系的认识转型。个体衰老不仅是一种生理过程，也是一种社会建构过程，群体老化更会重塑整个社会系统的运作方式。对工作与退休关系的认识、规范和行为调整，成为社会定义老年的重要锚点。“退休”制度源自前老龄社会的传统工业生产关系形态(林熙，2022)，法定退休年龄则是个体身份转换的分水岭(张仙桥等，2011，p.4)，它标志着老年人退出正规劳动力市场而转为被赡养者。对于退休后再工作的老年人而言，无论出于公益还是营利目的，其往往被置于边缘位置，非正规的就业形态和劳务关系属性使其难以获得充分的权益保障。随着健康寿命延长和生产关系转型，社会开始从积极视角重新认识老龄化问题。“积极老龄化”作为一种全球性理念，形成于20世纪90年代，其旨在突破消极静态的传统老年概念和社会结构，而以健康、保障和参与为三大支柱，引领老年教育朝向更积极的方向发展。该理念因其所依托的“模式、标准或分类来自不同的学科，具有不同的认识、规范范例和共同利益的理想”(Lassen et al.，2014)，而衍生出多种政策侧重。例如，世界卫生组织等基于个人老龄化过程可变性和延展性的纵向科学证据，倡导“健康老龄化”；欧盟根据人口统计学、政治与劳动经济学的研究成果，强调“生产性老龄化”；而我国将“积极老龄观”和“健康老龄化”共同纳入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国家战略与行动框架。随着实践探索的逐步深入，传统的“教育—工作—退休”三阶段模式日趋式微。银龄教师行动政策的出台与实践，正是这一转变的鲜明写照：它以教师工作的人才补充为通道，激励部分由法定退休年龄所标定的老龄群体重新参与主流社会建设，实现带有再社会化特征的继续社会化，展现出教育领域在人口老龄化方面的积极应对。基于此，本研究将“老龄、退休与工作”关系的演变作为认识“银龄教师行动”制度逻辑形成机理的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