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科学文化兴起之后,人文学科的危机呼声就不绝于耳。①在科学的确定性、革命性与进步性特质的映衬下,人文学科的非规则、个性化与保守性让人难以容忍。尽管在两种文化的互动中,人文学科在不断重构自身,以适应新的社会环境变化,改变学术的不利处境。但从总体上讲,人文科学相对于自然科学,令人尴尬的处境并没有根本的改善。在理解人自身与社会的学问体系,进一步裂变为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的时候,人文学科的处境更加令人担忧。因此,自20世纪中期人们开始广泛呼吁人文文化致力改变相对于科学文化的劣势以降,人文学科就一直在应对学科危机的自救需要。这样的自救,大致都在“跨学科”的思路中展开。跨学科被认为是人文学科走出困境的灵丹妙药。这样的判断,自有其道理。但没有切中人文学科危机的要害,人文学科对古今人文精神的单纯消费,对人类社会变迁的漠视与无感,才是这一学科陷入危机而不能自拔的关键原因。就此而言,适应社会变迁而对人文精神进行重建,让人文精神再次成为引领人类前行的先导理念,是从根上解决人文学科危机之法。 一、问题重提:驱动力何在 对人文学科的危机及其出路的讨论,由来已久。但近期人们再次围绕守护学科规则与跨越学科边界的主题进行的相关探讨,是引发人们又一次关注这一论题的直接原因。叶祝弟对该问题的探讨,是一个将讨论引向纵深地带的力作。②该文既对此前的相关讨论进行了很好的梳理,也对人文学科跨学科尝试的新近驱动力量做了全面的描述与分析。在对人文学科跨学科研究的学术形式以及相关尝试表现出的知识特征展开富有深度的解释基础上,他将此类研究定位为有待展开的学术研究方式。叶文是一篇描述清晰、分析到位、理性中正、富有深度的佳作。因为他将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及其得失问题,再次严肃地摆在了人们面前,实有加以认真对待、深入讨论的必要。 叶文分为五个部分,涉及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五大问题:首先,他在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兴起的原因是为了应对人文学科危机的关联视角,确立起自己切入论题的进路:学科的规定性不清、依附科学而起、无法适应教育指标化、基本文献数字化而不再依赖人文学者、研究的丰富多样性丧失、整体水准不高、学科内部壁垒森严、对社会变迁反应迟钝、学术成果发表困难等等。其次,他就中国的表现情形进行了勾勒,提出了历经人文学科演变的4个升级版本,即五四催生的文科、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文科体系、真理标准讨论以来的文科学术引入与自主性寻求和当下“新文科”建设的尝试。最近版本的基本特点是国家强势主导、技术强力推动、学术共同体协同推进。因此引出一波人文学术跨学科研究的繁荣景象。再次,他将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饶有趣意地区分为三种类型,即以对话为中介的、打破学科畛域的横跨,以知识的方式从学科丛林斜刺而入的斜跨,以及在一个学科内部借助其他学科资源以新其貌的内跨。又次,他在慎思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究竟是这一学科的救命稻草还是徒增学术泡沫两端,对之进行了深度分析。一方面,指出跨学科研究确实“给人文学术带来的冲击和活力,在打通人文学术和社会现实的内外的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新的视野。”另一方面,也点明“作为一种变革性的力量,跨学科实际上是游移不定的、流动的、难以把握的。”③他特别就批判性的跨学科在批判上的减弱或丧失导致的依附性,完全脱离学科的本末倒置性的掏空学科,随意嫁接其他学科的伪跨学科,以及建立在伪问题上的虚假性跨学科等等进行了分析。这无疑切中了学术界人文学科跨学科研究的时弊。最后,他强调指出,跨学科不是人文学科自救的万用良药或唯一途径。相反,跨学科研究需要解决好四个基本问题:外部的宽松环境和学者的自主研究,成功应对外部提出的挑战性问题,以学科增值为目的,给人类带来知识和思想增量。以此为目的,他认为需要解决三道难题才对之能有期待:解决好问题诊断与方法适用之间的矛盾,处理好跨学科与学科一对“欢喜冤家”的关系难题,处理好跨学科研究与成果评价不匹配的难题。这是一种对症下药的尝试,具有明确的针对性:相关难题处理好,则可以保证跨学科研究的基本品质;处理不好,跨学科研究就会成为费力不讨好的弃儿。 叶祝弟对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现状有全面而准确的把握,对相关研究存在的问题以及解决之道也有精到的论述。这是因为他将论题集中在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现状上面,以此透视这一研究取向的动力机制、研究类型、学术收获以及存在的问题。在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这一论题的直接含义上,已经大致穷尽了可供描述与分析的基本问题。其一,他准确指出了人文学科当下的困境,再一次向人们力证,人文学科确实陷入了危机之中。这具有警醒人文学者和吁求人们关注这一危机的积极作用。其二,他明确将人文学科的危机与跨学科尝试之间的关系揭示了出来,向人们有力指出了跨学科的尝试旨在拯救人文学科的直接目的性。其三,他将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所具有的基本路向与大致得失展示给人们,提醒人们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尚待努力的基本方向。但这不是说叶文已经将此将话题终结了,而是说在他所设定的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自身的优劣陈述上面,似无多少可以溢出这一范围进行陈说的内容。不过,跳出他设定的话题,关于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问题,需要进一步往纵深处探究的论题甚多。何以出现这个给人以相互矛盾印象的判断呢?原因很简单,在叶文设定的相关论题中,他可以做到在详观相关研究的基础上品评得失;但在他设定的话题之外,还存在讨论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问题的广泛论题。对之做拓宽加深的延展,可以发现他将一个关涉人文学术过去与未来、生机与危机、前途与命运的大问题横陈在人们面前,因此催促人们对之做进一步讨论。 叶文旨在描述和分析拯救危机中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在学术与社会双重动力的驱动中做出的相关尝试已经取得的成就,以及存在的局限。因此,他对人文学科危机的描述与分析是准确的、有效的。但正因为如此,他也就限于人文学科危机的表像化、形式性和书斋式描述,这既成为优点,也内含局限。一方面,这使人文学科表层危机的罗列,掩盖了对其深层危机的揭橥。尽管叶文也触及人文学科危机的深层原因,但没有展开讨论,让人们误以为跨学科的进一步努力就可以化解这一危机。而实际上,跨学科研究达不到解除人文科学危机的根本目的。另一方面,叶文对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限于形式上的共同性状描,尽管也涉及这一类研究的跨学科的学科以及学科间关系,但因为没有透入学科服务于人文的深层结构,因此无法揭示人文学科真正走出困境的出路。再一方面,在对人文学科的跨学科研究进行得失评判与前途谋划时,叶文着眼于此类研究的学科结对与学术评价方面,这显然是一种基于书斋范围的构想。而人文学科的危机,表面上是学术危机,实则是社会危机的投射。因为人文学科与社会的人文需求脱节,才导致它遭遇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的危机。走出书斋,面向社会,可能才是真正缓解人文学科危机的根本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