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之际,运河为经济命脉,江南运道又以镇江为咽喉。然而,镇江地处丘陵地带,丹阳、丹徒地势尤高,运河水易泻难聚,加之两岸山地泥石随雨而下,京口江潮夹沙而上,导致运道淤塞,常患干浅。浚河清淤与引水济运,便是主要解决方案。除江潮外,丹徒、丹阳一带唯一紧邻运河的水源就是练湖,故该湖长期被视为济运水柜,宋代即有“决水一寸,为漕渠一尺”,“盗决湖者罪比杀人”之说。① 练湖非天然湖泊,而是西晋末筑成之陂塘,聚西北长山、高骊山下流溪水,灌溉周边农田。②练湖虽有水柜之名,但历史上罕见放水济运之实例,认为其无益漕渠者不乏其人。③原因在于,练湖无源,蓄水原本有限,冬末春初漕船过境时又逢枯水期,水位更浅,又因历代占垦,废复循环,导致湖泊面积持续萎缩。且丹阳段运河地势极高,形如脊背,湖水放入亦难以潴积。要解决这一问题,沿河各闸坝须高效联动、层层节制,难度极大。 既然如此,练湖济运说为何经久不衰?审读文献,便会发现练湖济运说不仅是水利实践的产物,还是社会实践的产物,且深刻嵌入地方社会并不断与之互动。这一过程既透射出历史主体的行为逻辑,又形塑地方社会的政治生态。本文即从明代四次大规模练湖整治切入,探讨相关问题。 明代文献中提及的占垦湖田、破坏水利之“势豪”,主要来自庶民地主、勋戚内臣与士宦三大群体,④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后者。多数时候,地方官对练湖侵占持放任态度。在弘治、嘉靖、万历及崇祯时期,却有四次官方主导、以“济漕卫运”为名的重拳整治。对官员而言,练湖济运说是应对漕政压力的必要工具,故时常严申湖禁,甚至不惜触动士族利益;经历打击之后,圈占湖田的士宦阶层逐渐由对抗转向妥协,甚至将鼓吹练湖济运作为政治资本;反对占垦的湖民则成为最大受益者。官绅民之间有心或无意的“合谋”,最终共同维护了练湖济运说的合法性。 明代练湖治理的政治博弈,体现了国家意志与地方社会复杂的互动模式。以维护转漕大政为名,湖民抵制占垦、官员惩戒士族、家族获取声名。“大局观”与个体利益的对立统一,不仅是央地关系的映射,也是理解日常政治逻辑的重要线索。 一、治河与复湖 明代第一个占垦练湖的士宦集团出现在正统至天顺时期,核心人物为储懋、沈固与蒋敌。储懋字世绩,永乐十二年(1414)举人,历任吏科给事中、户部左侍郎,景泰二年(1451)升南京户部尚书,“时已病,不能朝,寻卒”。⑤沈固字仲威,永乐三年举人,曾出镇大同27年,景泰初任左都御史;英宗复辟后拜户部尚书,天顺四年(1460)上疏乞休。⑥储沈两家为姻亲,储懋长子即沈固之婿。⑦蒋敌字宗仁,景泰五年进士,成化十三年(1477)升南京太仆寺少卿,次年致仕。⑧ 关于储、沈、蒋三家占佃练湖始末,仅见于弘治年间镇江府行抚院清革湖田详文: 天顺二年,储沈二尚书、蒋尚宝卿要行开佃练湖,商议起本,先将管湖巡检革去。天顺三年,沈怿、储廷仪、蒋桂将湖假作荒田,奏请开佃。奉户部镇字四百六十号勘合,准令佃种柏冈等处湖滩一十五顷五十九亩,此外若有空闲地亩,与水利无妨碍者,无田小民并听开耕为业。⑨其实天顺二年时,储懋已去世多年,蒋敌仍为兵科给事中而非尚宝卿,这篇弘治年间的文书内容并不严谨,但储、沈、蒋三家于天顺三年奏请开佃当属确实。而天顺三年恰为户部尚书沈固乞休前一年,此时请佃湖滩,明显带有抓住机会公权私用之意。 值得一提的是,天顺初恰为镇江疏治漕河之时。此前因常州奔牛至京口运道干浅,不少粮船于奔牛以东北折,经孟渎、德胜二支河入江。但孟渎河口江阔浪急,粮船至瓜洲途中漂没风险大增。天顺三年,在应天巡抚崔恭主持下,镇江府大浚河道,保证粮船由京口出江。⑩粮船尽走里河,不仅要深浚运道,而且理应保护作为水柜的练湖。值此敏感时期,储、沈、蒋三家却呈请开佃练湖。户部不仅发给勘合,还命将湖边“空闲地亩”一并佃与小民。这既反映出沈固权势之盛,又表明练湖济运说在朝廷与地方皆未得到重视。 储、沈、蒋三家开佃练湖不到40年,明代首次大规模湖田整治即拉开序幕。(11)据史料记载,事件起于丹阳、丹徒县民吉汝孝等陆续呈请开垦练湖滩地。此后滨湖塘长、湖邻、里老人等向应天巡抚何鉴告发,称早年储沈二尚书、蒋尚宝卿与今豪民吉汝孝等,“将洪武十七年修筑济运练湖,假作荒闲草塌,朦胧告佃”。何鉴遂令镇江府拘审查报。何鉴因丁忧去任后,河南右布政使朱瑄继任巡抚,他命镇江府继续调查,“所告草滩是否荒闲、不碍水利,就便丈量明白,取官吏里老人等结状缴报,以凭定夺”。镇江府回复称,“告佃地方俱在江南腹里,不系江汉之间,断无新涨之土”,且练湖关系农田漕运,“断断不可听其开垦”。最终官方判决如下: 储沈二尚书、蒋尚宝卿、豪民吉汝孝等实系豪强大户,只图一己之私,不顾官民两害……况当漕运重务,而敢弁髦功令哉?为今之计,合令该县,除储沈二尚书、蒋尚宝三家查有勘合,于高阜去处不碍水利者,每家各姑存四十八亩暂且耕种,其余不奉勘合,虽经当差,俱敕令革退还官,各治以应得之罪。起发人夫及时开深,摊平圩岸,务令蓄水盈满,以待新运。(12) 将储、沈、蒋三家与豪民吉汝孝等一同定性为“只图一己之私”,且强调侵湖占田“官民两害”,不仅否定了天顺初户部发给勘合的正当性,而且展现出官方严打盗湖的姿态。然而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让练湖“蓄水盈满,以待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