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数智化进程的加速推进,全球范围内的人文学术研究领域生成了一个与数字技术密切相关的新浪潮,即“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在今天,人文学者能否在学术研究中积极主动地使用数字技术,已经成为衡量人文研究前沿性的一个重要标准。量化、统计等数理分析方法的加入和新兴数字技术的应用,不仅推动了传统人文研究的转型,也引发了批评与质疑。从命名所彰显的理论野心来看,数字人文旨在建立一种更具包容性和整合力的“大帐篷”式的人文学术研究范式。然而,若是将数字人文简单等同于数字技术在人文研究中的应用,而忽视对数字工具逻辑和应用场景的分析、理解和反思,就可能过度简化其理论目标和实践愿景,并潜藏着可视化、可计算性等技术原则反向“规训”人文研究价值取向的巨大风险。事实上,技术现实中包含着广泛的人类社会现实,但在部分数字人文实践中,人们却试图将人类知识、价值等要素从数字技术中剥离,将数字技术“格式化”为一种自在的、纯粹的价值中空体,并以此为契机,在人文研究之外对抗式地构建起一种所谓的更客观的数字人文研究图式。在这一模式下,数字技术表面的价值中立属性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赋予了人文研究以客观性,进而为技术时代不断式微的人文研究带来了新的生机。然而,这种对数字技术的非反思性的理解和使用有可能导致技术主义无节制蔓延,引发人文研究更大范围内的“失语”。一方面,数字化、智能化技术在实践中对个体认知、思维方式和人类社会整体产生系统性重塑,这是人文研究面临的全新问题场景和社会现实。如果在关于数字人文方法论的思考中,无法“承认数字人文的阐释本质,并通过可操作的批评性环节的介入,来唤醒一种针对工具本身的反思和解释”①,那么,所谓的数字人文研究就会在一定程度上降格为工具理性主义的注脚。另一方面,尽管数字技术在数理统计能力上具有明显优势,但在面对社会现实中复杂灵活的情境式问题时,却无法在结构化数据和固定算法框架之外真正形成更具开放性的多样化响应空间。假使数字人文不能有效应对模型与事实之间的巨大张力,而只是以数字技术的表面中立性反向裁剪和简化社会现实问题的多样性和复杂性,那么,人文研究终将在技术的强势话语前让渡出解释现实的权力。因此,必须对数字技术及其与人文研究互动过程中产生的效果进行反思,从而发展出更具价值的数字人文研究图式,这也正是将哲学批判性思维引入数字人文研究方法论的重要意义。对此,我们必须追问:在数字技术广泛参与人文研究的过程中,技术能否有效承担起发现新问题、形成新理论、拓宽人类知识边界的任务?人文在面对强势的“数字普遍理性”时如何破局?二者是相互拒斥,还是会突破二元对立,在更广阔的语境中形成回应时代问题的人文研究新范式? 一、超越对数字人文的工具性窄化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的问世曾引起轩然大波。和过去所有“惊世骇俗”的技术产品一样,一系列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其史无前例的自主性和创造性,引发了人们对知识生产、个体生存、社会正义等问题的深深隐忧。然而,仅仅过去两年时间,生成式人工智能产品的广泛落地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已然消解了这种忧惧。尽管在科技界、学术界和投资界,关于新一代人工智能未来可能性的争论仍在继续,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现有的人工智能产品已然改变了人们的实践活动。尤其是在当前的学术研究过程中,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正当边界内的文献搜索、信息整理等工作,已经成为一种解放研究者精力、提升研究效率的必要性辅助。然而,这种数字技术对人文研究的介入方式是否可以被称为数字人文研究呢? 这一问题的提出是为了引起数字人文研究中关于技术使用和人文研究创新之间关系的重新思考。事实上,数字人文从其前身概念“人文计算”(Humanities Computing)开始,就旨在将文本编码、词频统计等量化研究方法引入传统人文学科的质性研究中,通过数据化提取文献资料和利用算法赋予数据意义,为汗牛充栋的人文研究资料建立多样化的信息库,以期有效弥补传统人文研究在文献整合、信息提取等方面的局限性。在这一过程中,“计算”作为一种知识的过程性生成方式,成为人文研究中发现问题和诠释问题的核心路径。量化方法参与质性研究的思路延续至今,构成了当前数字人文研究的主流模式。借助数字技术在词频统计、文本信息化处理、数据可视化等方面的绝对优势,以史学、语言文学、人文艺术等为代表的人文研究领域取得了诸多创新成果。然而,数字技术在艺术、文学等领域的应用也引发了新一轮的争论。 以绘画艺术创作为例,面对20世纪摄影技术的出现及其在艺术创作领域的使用,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Das Kunstwerk in Zeitalter seiner technischen Reproduzierbarkert)中直言,当一切传世的艺术作品具有了被大规模复制的可能性时,原作所具有的艺术灵性就会随之枯萎。原作的艺术灵性之所以逐渐消失,是由于技术复制打破了原作的唯一性或稀缺性,进而导致原作艺术品无法凭借其独一无二的“灵韵”在观赏者的心中产生“震颤”。②这种由技术介入所引发的艺术领域的剧变,在进入AI时代之后更具戏剧性。2022年8月,一幅名为《太空歌剧院》(Théâtre D' opéra Spatial)的绘画作品在美国科罗拉多州举办的新兴数字艺术家竞赛中获得一等奖。这幅作品色彩饱满、结构严谨、极富张力,其作者杰森·艾伦(Jason Allen)是一位游戏设计师而非传统画家,该作品也是杰森借助人工智能工具Midjourney,通过反复输入语言指令不断优化而自动生成的。时至今日,这幅作品的出现所引发的讨论仍在继续。《太空歌剧院》等一系列AI创作的艺术品促使人们在机械复制时代之后的“AI生成时代”,再次发出“艺术已死”的哀叹。面对这一事件,我们依然要追问:这是真正的数字人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