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明末来华传教士在地图学上的成就,国内外学者已多有关注,但将传教士绘制地图的活动与近代欧洲的全球扩张结合考察者,则相对较少。事实上,传教士绘制地图不仅是在欧洲殖民扩张背景下发生的,而且为欧洲殖民扩张服务。16世纪拉丁文中国地图Sinarum Regni Aliorumque Regnorum et Insularum Illi Adiacentium Descriptio(本文译作《中国及其周边王国与邻近岛屿地图》,简称《大明全图》),就是典型。 目前所见《大明全图》共有两幅。一幅于20世纪初在罗马耶稣会档案馆(Archivum Romanum Societatis Iesu,以下简称ARSI)发现(以下简称“罗马藏图”),当时就有学者提出,此地图是利玛窦(Matteo Ricci)于1588年绘制。①另一幅2000年由香港科技大学获藏(以下简称“港科大藏图”)。英国古地图收藏家巴隆认为,港科大藏图是罗明坚(Michele Ruggieri)于1588年后在罗马制作的。②徐光台认为港科大藏图是铜版印制,罗马藏图是1588年11月21日前在东亚手绘的,绘制者不可能是罗明坚,当与利玛窦有关。③柏恪义提出,罗马藏图和港科大藏图是由同一块铜版印刷出来的,可能是在中国绘制,但制版印刷是在罗马完成,因为当时亚洲“没有这种先进技术”。④总之,学界目前尚未厘清两幅《大明全图》的基本信息。本文通过挖掘前人并未注目的档案,着重分析该图绘制情况,进而探讨殖民扩张初期欧洲人绘制中国及东亚地图的相关问题。 一、罗马藏图及所在四号档案的形成 罗马藏图在ARSI中的编号是G.F.Cass.12,doc.4,意为“大尺寸档案第12抽屉第4号档案”(以下简称“四号档案”)。四号档案由3张纸(foglio)组成,每张纸大小约为47cm×58cm,为便于表述,本文将这3张纸称为档一、档二和档三。由于纸张较大,所以在书写时被对折起来。档一正面是罗马藏图,图中未记绘制者及绘制年代,背面是题为De Sinarum Regno in genere(以下译称《中国总论》)的拉丁文手稿。⑤档二正背面写满文字。档三对折后,背面和正面右侧是文字,正面左侧是整个四号档案封底,封底上只有档案员所写两条注文。第一条直接写在封底上,为“1583 Descriptio Imperij Sinarum”(以下译称“1583年中国全图”)。第二条写在一张白纸条上,意为:“关于1588年11月21日范礼安(Alessandro Valignano)从澳门寄给阿桂维瓦神父的地图,可参考Jap.Sin.11 I卷宗档案中第四张档案正面的第七段。”⑥通过笔迹分析可知,除档一正面的罗马藏图及档三封底注文外,其余都为罗明坚所写。 徐光台认为罗马藏图的“背面明显有书信笔迹透过来的痕迹”,因而是手绘的,而港科大藏图“未见任何书写文字从背面透过来的痕迹”,因而是铜版印制的。⑦不过,造成这一差异的原因非常简单:罗马藏图背面有罗明坚手书《中国总论》,港科大藏图背面则是空白,所以徐光台的观点难以成立。柏恪义认为罗马藏图和港科大藏图由同一块铜版印刷。笔者细察两者字体、装饰、墨迹等细节,确定柏恪义是正确的。如图上北京城被称为XUNTIEN FV(顺天府),其中F直接压在一条河流上,很难看清,两个N是倒写的;CHEQUEAN(浙江)中的第一个E是补刻上去的。港科大藏图亦如此,手工摹绘的地图不大可能将这些错误全部再次呈现。 据档三封底第二条注文,笔者在ARSI找到了编号为Jap.Sin.11 I,ff.13r-14v的信件(以下简称“范礼安来信”)。此信用西班牙文写在两张纸上,其中第一张纸正面左上角,有档案员撰写的注文“1588年11月21日范礼安于澳门”。笔者仔细辨认发现“21日”经过修改,原文是“20日”;范礼安来信正文结尾处日期“21日”的原文也是“20日”。值得注意的是,范礼安来信摘要(编号Jap.Sin.11 I,f.15v)同样将此信日期标为1588年11月20日。根据耶稣会档案制度,罗马总部的档案员要对每封来信进行登记,并撰写摘要,甚至注明是第几份抄件,或经由哪条航路到达罗马。⑧范礼安来信摘要中有“澳门,第三份抄件,(15)88年范礼安神父11月20日”。档案员还将此信内容总结为七点,其中第七点是“随信请罗明坚神父带上一些地图及其他东西”。范礼安来信第七段相应部分左侧空白处也有个“7”,字体和摘要上的“7”相同,表明它们是由同一位档案员所写。据此可知,范礼安来信应写于1588年11月20日。 范礼安来信第二张纸正面第七段称,“我请罗明坚神父带上几幅地图献给您,此地的人们将其称为‘屏风’,类似于日本贵族使团觐献给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Pope Gregorius ⅩⅢ)的某些礼物。更加重要的是,屏风上的中国地图,是依据中国书籍花了很多精力完成的。虽然制作的时间比较短促,但你们在罗马看到这些地图时,一定会喜欢的”。在讨论这封信之前,先介绍它的写作背景。 随着欧洲的殖民扩张,耶稣会在16世纪中叶试图进入中国,但未成功。1573年,意大利人范礼安被任命为耶稣会远东巡视员,全权处理远东传教事务。1578年,范礼安来到澳门,他认为耶稣会士要想在中国传播天主教,首先必须学会中国的语言文字。于是,1579年,他把罗明坚从印度调到澳门学习中文。1582年,又将利玛窦从印度调到澳门。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