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逸先生是国家《清史》纂修工程的“掌门人”,也是备受社会景仰的“大先生”。鄙人有幸受教于先生门下,与有荣焉。2004年至今,我一直在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史表组供职。因工作需要,常向先生请教;因多得先生指点,故而受益亦复不浅。戴先生是一位诲人不倦的导师,也是一位诚恳宽厚的长者。他总是抱着虔诚而执着的态度治学问道,也总是以一颗包容与理解的心对待他人。他将自己一生的心血倾注于清史研究事业,孜孜以求,无怨无悔,始终如一。关于戴逸先生的学术贡献、学术思想、学术品格,已有不少师友予以很好的总结,兹仅就其与《清史·史表》的编纂问题谈几点所知所感,姑且作为对先生深切的追念。 一 史表是传统修史体裁,其能成为新修《清史》五大部类之一,与戴逸先生的认识紧密关联。回顾史表纂修的历程,先生不仅以其深厚的学术造诣,在多种场合深入阐述了史表的学术功能,还慷慨地分享了他亲手摘录的关于史表问题的资料卡片,为史表编纂提供了重要参考与指导。基于这些资料与先生的教诲,我们可以将其所持的“史表观”大致梳理如下。 首先,修史不应忽略史表。戴先生说,史表创自《史记》而为《汉书》所沿用,但自魏晋以迄隋唐的诸多正史中,史表却始终未获一见,直到《新唐书》的问世,史表才重新进入历史编纂领域,廿四史中竟有十六史无表。①那么,史表何以会长期消失于正史之中呢?戴先生认为,至少可以归因于如下两点。 其一,一些史家对史表不够重视。他说:如何看待史表,我国古代史家的认识似乎经历了一个从忽视到重视的转变历程。唐以前,以刘知几为代表,对史表持一种矛盾甚至否定的态度,认为史表与本纪、列传在内容上有所重叠,设立史表不免烦芜重沓,史表虽然具有纳万里于“径寸之内”、收九代于“方尺之中”的优点,但读者大多略而不览,烦费无用,无实在意义,因此史表可谓可有可无的体裁,“得之不为益,失之不为损”②。宋以后,史表日渐受到重视,宋辽金元明诸史以及《清史稿》皆立史表,清人万斯同、顾栋高、钱大昭、周嘉猷、钱大昕、齐召南等更分别作表,③以补旧史之缺憾,修史立表已成史家共识,基本不再存有异议。 戴先生指出,回顾史学发展史,宋代以降史家多持“史表肯定论”。如宋人郑樵曾说:“《史记》一书,功在十表。”④吕祖谦也说:“《史记》十表,意义宏深。”⑤清代学者对史表更给予很高的评价。邵晋涵说:“盖表之立有当不当,无须不须。凡其名事烦碎、入传则繁乱不明者,必须表乃明。”⑥刘咸炘也说:“读史不读表,乃陋儒徒取文词者之为,不足为读史。且表以备检,即不读,亦非无用。”⑦章学诚认为:“欲使文省事明,非复人表不可,而人表实为治经业史之要册。”⑧当今修史理应认真领会如是言论之精义,无论是立表还是制表,都要努力做到“有当”。 其二,史表编纂有相当大难度。他说,史表难作,古人早有评说。如郑樵说:“修史之家,莫易于纪传,莫难于表志。”⑨四库馆臣更指出史表不仅难作,而且难读。因此,他强调说,史表虽然文字不多,但信息点繁密,要保证每个信息完整准确,需要下很大的史料收集和考订功夫。可以说,史表的学术功力体现在表外。编表虽然耗时费力,但史表成果只是体现为表格形式,总让人觉得缺乏学术内涵,故而乐于编之者相对为少。清代史料宏富,这一方面为编表提供了便利,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编表工作量巨大,编好表并不是容易的事,“非阂览博物者不能为,其考订之功,亦非积以岁月不能编”⑩。 其次,史表具有重要的史学功能。新修《清史》之编纂采用由通纪、典志、传记、史表、图录构成的“新综合体”,每一体裁各尽其用,又互相配合,构成一代之“全史”。戴逸先生曾详言这一体例的结构与特点。对于史表,他旁征博引,归纳出如下功能: 其一,史表可贯穿史事始末,反映治乱兴亡大略。他说,史表为“全史之经纬”(11),史无经纬,头绪纷乱,读来让人头疼,黄宗羲在为万斯同《历代史表》所作序言中忆及少时读史情形说,因史书无表,往往“一卷未终,已迷其姓氏”。史表的妙处就在于或以年代为经而以人物、官职、事件为纬,或以人物、官职、事件为经而以年代为纬,将错综复杂的历史事项整合成一幅首尾俱述、前后连贯、直观清晰的“效果图”。如《史记》中的《三代世表》以帝王世次为经,诸侯世系为纬,表列五帝、三代世系,尽显“百世之本支”;《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年经国纬,谱列同姓王、异姓王等诸侯国世系,勾勒出诸侯王的分布及演变大势;《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年经职纬,表列西汉时期丞相、将军、御史大夫等高级官员的任免和升降情况,揭示了当时政治格局的变动和各官员的仕途轨迹。又如《宋史·宰辅表》列宋代宰相和执政官的姓名、任职时间、官职变动以及主要政绩等信息,阅读此表,“当时任用之专否,政治之得失,皆可得而见矣”。因此,他强调说,史表能够清晰地展示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通过时间轴的梳理,读者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各个历史阶段的先后顺序,从而建立起对历史进程的宏观认知,这有助于读者把握历史发展的脉络,理解不同历史阶段之间的内在联系。通过统计和分析史表中的数据,读者可以洞察到历史发展的深层次趋势,如从经济指标的变化中,可以感受到社会经济结构、生产力水平的演变,这有助于读者更准确地把握历史发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