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亚泉(1873-1933),原名炜孙,字秋帆,浙江绍兴人,近代著名出版家、思想家、教育家、翻译家、编纂家,20世纪科学先驱。杜亚泉一生鞠躬尽瘁,致力于“为国家谋文化上之建设”,对近代中国的科学、文化、教育、出版等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20世纪90年代,杜亚泉思想重获学界关注,此后相关研究成果宏富。应该看到,杜亚泉并非“书斋型”知识分子,其思想形成和嬗变与其生平事业关系极大,而学界对其生平史事的考订梳理仍较薄弱。从1901年受邀为商务印书馆编纂教科书,直到1933年病逝,杜亚泉服务商务前后三十余年,其中在馆内任编译所理化部主任28年,主持《东方杂志》约9年。其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理想的施展,其关于中西文化关系等主要思想洞见的发表,均是以商务印书馆为中心舞台展开的。可以说,杜亚泉和商务印书馆是互相成就的。一方面,他的平生事业大多以商务印书馆为依傍,其主要思想亦在商务工作期间形成和发展,并藉商务的书刊广为传播;另一方面,他也是商务成为当时中国重要文化机关的推手之一,其个人毁誉荣辱亦系于此间。杜亚泉思想的形成、变化及影响,亦很难脱离他在商务印书馆三十余年的事业背景。杜亚泉在商务印书馆及前后兼及的事功,涉及科学普及、普通教育、编辑出版、文仪制造等多端,既是文论家,又是实干家,考订周详,亦非易事。本文以“杜亚泉与商务印书馆”为题,对杜亚泉的生平史事以及历史贡献,择其大端做一点考订和考察,亦可为相关研究提供略为详尽的史事背景。 一 杜亚泉进商务前,已立志教育,从事出版。1900年在上海办有亚泉学馆,出版《亚泉杂志》。《亚泉杂志》于1900年11月29日(清光绪二十六年阴历十月初八日)创刊,共出10期。亚泉学馆编印、发行各类以教科书为主的自然科学图书,是杜亚泉从事出版的端始。杜亚泉最早的文章,便出自杂志创刊号。在《亚泉杂志》创刊号卷末“辑录余谈”里,他谈到对出版的认识:“试观近年来出版新书甚属寥寥,著作之权落于书贾之手,大率任意抄袭,改换名目,而士林争购之。其弊之由来,因吾等读书之人胶固成见,不肯著出新书,又不留意于印刷之事,意谓著作盛业不可妄,希且必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方可不朽。此意虽甚盛重,而实阻碍文化之进步。”然而,“书籍者,记录事物、传布意旨、交换知识,非必务冀不朽,且世界中除经典史册外,亦断无传之不朽之书。东西书册,岁岁更新,陈编旧简无过问者,盖精益求精,每数年必须修改也。至印书之事,我辈尤宜留意图表行幅之类著作者,皆自具匠心,若任他人为之,多失本意。我辈际此时会,当以将来文学之汲引者自任,若非广播书籍,何以发达民智,故印刷之事实为吾辈求进步之脚踏车矣”。正是由于“铅字石印之法兴,士风一变”,“吾观西来教士,到处设书会印书,廉价广布,其精到者士林皆珍为鸿宝,有名之印字馆皆教士所立,窃恐将来进步之事,借外力以成之”①,杜亚泉迫切地认为,如果不发展中国人自己的出版事业,进步之事就会被传教士越俎代庖,取而代之。 创刊号《〈亚泉杂志〉序》里,杜亚泉首先阐明了科技之于社会发展的重要性,认为:“存活我社会中多数之生命者,必在农商工业之界。”杜亚泉简要说明了办刊宗旨:“揭载格致算化农商工艺诸科学,其目的盖如此。”②亚泉学馆出版有杜亚泉译《化学定性分析》《支那文明史论》,蔡元培著《学堂教科论》,以亚泉学馆名义编译的《普通矿物学》《普通植物学》《普通动物学》《普通质学》《普通化学》《普通数学》《普通英文典》《普通生物学》等。1901年4月,亚泉学馆因经营困难停办,杜亚泉受父亲杜锡三资助,改办普通学书室。普通学书室因袭了亚泉学馆的办学宗旨,但内容上有所扩展。1901年10月,创刊了“注重科学,兼载时事及政治”③的《普通学报》,1902年5月停刊,共出5期。但普通学书室继续经营,仍编印发行以自然科学为主要特色的教科图书,有《普通新历史》《数学揭要》《代数学揭要》《合数术》《微积备旨》等④。 《亚泉杂志》和《普通学报》均委托商务印书馆印刷,杜亚泉开始与商务印书馆发生联系,并与夏瑞芳、张元济熟稔起来。他应邀为商务印书馆编写教科书。1901年还与张元济、蔡元培等合办《外交报》⑤。由张元济主编,拟由蔡元培任主撰,由商务印刷。《外交报》初期由普通学书社发行,1902年底改为由商务发行。1903年10月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杜亚泉编纂的《绘图文学初阶》(简称《文学初阶》)。《文学初阶》旨在培养国人的识字、造句、写作等“应世”语文能力,早于1904年出版的《最新国文教科书》,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第一部国文教科书,也是最早由国人自编的近代语文教科书之一。《文学初阶》共6册,供小学堂每半年一册,用三年。该书就儿童身边常见的浅近事物编写识字课文,并穿插各科浅近知识、伦理修身、读书学艺等内容,其自然科学知识的广度、深度和通俗性,都是前所未有的。《文学初阶》不断重印,被汪家熔称为“从教育学的原理讲,是我国小学课本史上划时代的一部课本”⑥。1904年普通学书室“营业疲顿”濒临破产,杜亚泉受夏瑞芳、张元济邀请,带着普通学书室的“生财”入股商务。彼时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成立不久,出版事业尚处起步,夏瑞芳、张元济、高梦旦等在日本编辑家的襄助下,正在编撰一套旨在以新知识培育新国民的新型教科书。10月,杜亚泉进编译所,参加最新教科书编纂,旋被聘为理化数学部主任。 杜亚泉为商务所倚重,不得不提及他的学问造诣,以及他教育救国、科技救国的志向。近代西学东渐,在船坚炮利的压迫下,国人民族意识觉醒,最感切肤的是科学技术之于救国图存的重要性。中华民族数千年繁衍生息,产生过灿烂的科技文明。但有关知识的传承,或属畴人之学,例如天文历算,往往在与宫廷王室有特定关系的家族中传续;或在民间以师徒相授,如营造、农业、工商业、医学等,均从未纳入过普通教育;近代西方科学陆续传入,至18世纪末,也未及推广到普通教育当中。与同时期绝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杜亚泉起初也致力“清初大家之文”“治训诂”,且“考经解,冠阖郡”,即在乡试中获得过经解全郡第一⑦。但他很快意识到,传统经学、小学于兴邦救国无裨实用,旋即自学数学。不几年,“君考算学,又冠阖郡”⑧。蔡元培曾评价他,“脑力特锐。所攻之学,无坚不破,所发之论,无奥不宣”⑨。杜亚泉学习数学,“由中法而西法,读李善兰、华蘅芳二氏书”⑩。杜亚泉常以西方代数运算的结果,与习中算的叔叔杜山佳用中国古代天元术方程运算相印证。“自是而后,兼习理化,兼习东文”(11),杜亚泉很快熟识日语且初通英文,进而接触到整个西方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