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将人工智能伦理从道德原则框架转化为可操作、可预期、可技术化的伦理规范，是当下一个亟待解决的实务问题。①作为科技伦理的主导性理论和政策制定指引，原则主义难以完全应对技术的快速发展，需要根据人工智能的技术特征以及价值对齐、伦理审计等实践进行改造。②《原则主义在人工智能伦理领域的应用、困境及其超越》一文提出了运用进化心理学和社会系统理论对原则主义进行理论改造的设想。③下文，除了对前述思路展开阐述之外，还将进一步融合行为法经济学、复杂适应系统理论(Complex Adaptive Systems Theory)，初步构建“复杂适应系统伦理学”，以回应当下人工智能伦理制度建构过程中实务可操作和理论融贯之间的逻辑自洽问题。 一、原则主义理论框架再厘定 原则主义由汤姆·博尚普和詹姆斯·柴德雷斯于20世纪70年代末提出，④是生物医学伦理学作为一门学科形成的重要理论标准。作为一种重要的方法论框架，它被广泛应用于生物医学伦理的学术研究和具体实践。⑤最近几年人工智能伦理的理论和制度发展，也基本上是在原则主义理论框架内进行。 第一，多元原则并行的非基础主义框架。原则主义没有为每个具体原则提供绝对的哲学基础，也没有尝试证明这些原则在所有情况下都有最高效力。这意味着它们可以根据不同情境进行权衡和调整。当下世界上各种人工智能伦理原则框架也符合这一特征，基本上都同时具有道义论、结果论以及美德伦理等伦理学派的哲学基础。⑥比如，增进人类福祉、准确性来自功利主义，可解释性、保护隐私、可追责来自道义论，而可信、负责任的要求则来自美德伦理。至于反偏私和公平、透明度、参与性等规范则为各种伦理原则共享。⑦ 第二，基于普适性的公共道德论立场。原则主义虽突出其非基础主义的特征，但又运用公共道德论来论证其普适性特征。⑧在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讨论中，许多原则和标准的起草说明都是从普适性角度出发的。例如，欧盟委员会人工智能高级专家组编制的《人工智能道德准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美国等发布的人工智能伦理规范都试图给出普遍适用的伦理框架，声称隐私保护、公正和透明这些原则适用于全球范围的人工智能开发和应用，是跨文化、跨国界的通用标准。⑨这与“公共道德论”高度一致。 第三，不设等级序列、保持适应性的反思平衡机制。在原则主义框架内，原则和原则之间没有固定的等级序列，通过反思平衡机制在具体情况中决定如何权衡不同的伦理考量。⑩这一过程并不需要严格依赖外部的规则或理论，而是通过对具体案例和道德原则的互动修正，逐渐趋于伦理平衡。这与法学中的主流理论，比如分析法学的思路大不相同。后者主张通过逻辑分析来确保法律体系的确定性，即使承认法律原则是高于具体规则的权威性出发点，(11)也不认为其具备规则所具有的事实要件和效果要件的对称性，因此在适用中只是对规则的补充。(12)在适用过程中，应该通过普遍性条件、比例原则与体系性要求的形式条件，来实现对原则在法律适用中的限制。(13) 第四，强调实际问题导向的行为指向。原则主义关注的是如何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实际应用这些原则，旨在为复杂的道德问题提供指导，而不是抽象的理论辩论，即“原则主义并不为注重理论自洽性的学院派哲学家、伦理学家所设计”(14)。人工智能伦理原则通常为了应对实际问题和技术挑战而设计。例如隐私与数据保护就是为了应对大数据、机器学习等技术发展对用户隐私的挑战，公正、透明等要求就是为了避免人工智能决策中出现的偏见与歧视现象。这种实践指向符合原则主义的“实际问题导向”特征。 二、进化心理学的修正思路 进化心理学(15)通过研究人类道德行为的进化机制，可以为原则主义理论提供支持，帮助解决其在文化多样性、普适性和道德直觉上的一些关键问题，增强其在应对现实道德挑战时的有效性。(16) 第一，经由解释原则的进化基础揭示道德原则的来源。自主、不伤害、行善、公正四项核心原则在不同文化中如何适用、为何具有普遍性，一直是伦理学争论的焦点。进化心理学通过研究道德行为的进化基础，能够解释这些原则在人类历史中的普遍性来源，从而可以成为原则主义理论的背景。例如，自主原则可被解释为在人类进化过程中，个体的决策自主性和对自身命运的控制，帮助增加生存机会，形成了一种进化上的优势。进化心理学研究还表明，公平的行为有助于增强社会合作，减少群体冲突，最终提高群体整体的生存能力。可以重点运用乔纳森·海特的“道德基础理论”来解释为何需要以及为何可以构筑一个融合道义论、结果论以及美德伦理等的公共道德框架。(17) 第二，基于进化的道德多样性解释处理文化多样性问题。对于原则主义理论，处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道德多样性是一大挑战。进化心理学可以帮助其更好地理解和应对道德多样性，提供一个进化基础上的解释框架。进化心理学承认，人类在进化过程中适应了不同的生态和社会环境，这导致不同文化的产生。文化中的差异可以被解释为不同环境下的适应策略。(18) 第三，通过对道德直觉的理解强化反思平衡机制。反思平衡机制依赖于人们在具体情境中通过反思和理性权衡来解决道德冲突。道德直觉和情感在道德判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正是进化心理学的研究重点之一。进化心理学认为，道德直觉源自人类长期进化中形成的快速反应机制，这种机制帮助人类在复杂环境中做出迅速决策。进化心理学表明，道德直觉(如对不公平行为的本能厌恶)是基于进化适应的情感反应，能够帮助人类迅速识别威胁群体合作或群体稳定的行为。(19)这种对道德直觉的理解可以帮助原则主义增强反思平衡机制的理论解释力，承认道德情感在日常道德判断中的作用，使其更多考虑情感和直觉在道德决策中的作用，而不仅仅依赖于纯粹理性的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