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间的知识生产差异之谜是学术界常议常新的重要议题。英国学者李约瑟在其编著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提出了著名的“李约瑟之问”,探讨为什么古代中国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而近代中国却没有发生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如果说“李约瑟之问”剑指科学技术领域,那么为什么当代中国没有形成完备的自主知识体系便是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时代之问。从全球范围看,自20世纪中期以来,在民族独立运动浪潮下,拉美学者开始反思知识殖民和知识生产的依附问题。直至今日,国家间的社会学科知识生产依然存在不平等。 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强调,“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此后,这一政策话语迅速转化为学界共识,哲学、经济学等不同学科领域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蓝图层出不穷。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以极大的热情积极投身轰轰烈烈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热潮,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学科知识生产正在迈上学科自觉、学术自主、话语自信的新台阶。不过,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是一项整体性、战略性知识创新工程,并非各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简单相加,而是需要统筹当前不同学科领域各自为战的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行动,找准突破点,把握关键点,系统谋划,一体推进,努力形成“1+1>2”的共同繁荣局面。 尽管各个学科的知识谱系与知识生产惯习具有高度异质性,但在知识体系建构的底层逻辑上存在“最大公约数”,均需要一支贯通古今、融通中外的学者队伍,需要一批标识性概念、原创性成果,也需要一套引导、认可、激励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体制机制,这就涉及学术评价。新加坡社会学家赛义德·法里德·阿拉塔斯(Syed Farid Alatas)作为学术依附说(Academic Dependency)的旗帜性人物,将认可依附(Dependence of Recognition)作为学术依附的维度之一。所谓认可依附即学术边缘国家依赖高影响因子期刊发表和世界大学排名表现来获取学术中心国家的认可[1]。认可问题是一个评价问题,其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学术评价犹如解码全球知识版图的西塞罗石碑,在哲学社会科学学科知识体系“去西方化”过程中扮演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角色,因而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统筹推进相应的学术评价变革。 本研究首先界定学术评价的概念内涵并回顾学术评价与学科知识生产关系的既有研究;其次,借鉴知识生产螺旋模型构建学科知识生产螺旋,并总结学科知识生产的两种模式;再次,剖析学术评价如何影响学科知识生产模式;最后,反思怎样以学术评价变革为牵引,带动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整体性建构。透过知识生产过程理论视角,本研究期冀为中国建构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学理依据,也为全球南方国家摆脱知识殖民,探索知识自主化发展道路贡献参考方案。 一、学术评价及其与学科知识生产的关系 明晰学术评价的概念内涵是探讨学术评价与学科知识生产关系的前提。学术评价制度化和学科知识生产组织化相伴而生,并且随着学术评价的资源分配属性逐渐增强,学术评价之于学科知识生产的影响日益成为国内外学者的研究热点。 (一)学术评价的内涵界定与概念扩展 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评价是主体对客体价值及其大小所做的判断,属于一种观念性把握[2]281。评价结果既可能同客体价值相一致,也可能与其相悖离,出现评价失灵。好的评价能够正确揭示、把握客体价值,为价值实现提供可靠前提和保证,为人类实践提供正确方向和目标。英国评价协会概括了好评价的八项原则:目的明确、结论真实、独立开展、结果可及、公正可信、平等守正、原理透明和观照多样[3]。不好的评价则会歪曲、遮蔽客体价值,甚至善恶不分、美丑颠倒、资源错配,进而将人类行为引向歧途,导致严重的实践后果。古巴(Guba)和林肯(Lincoln)总结了评价失灵的七大原因:一是缺乏对评价的充分界定;二是缺乏充足的理论支撑;三是缺乏决策的过程性知识;四是缺乏判断标准;五是缺乏对评价对象复杂度的区分方法;六是缺乏组织、加工、报告评价信息的机制;七是缺乏训练有素的专业评价人员[4]10。 按照英国经济学家罗纳德·哈里·科斯(Ronald Harry Coase)的划分,存在生产物质产品的商品市场和生产知识产品的思想市场两类市场[5],学术评价是思想市场上评价主体对知识产品价值及其大小所作的判断,当学术评价结果与知识产品价值相悖离时,就会出现学术评价失灵。为避免学术评价失灵,近年来国际社会兴起“负责任的学术评价”(Responsible Research Assessment)概念。“负责任的学术评价”是指能够激励高质量研究,营造包容、多样学术文化的学术评价[6]。2020年11月,来自美国、欧洲、亚太、中东、北非、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参会代表就负责任学术评价的基本原则达成五项基本共识:一是学术评价会塑造学术文化;二是多样性会创造学术卓越;三是学术资助方应采用明晰的评价标准、相关的评价指标,并定期开展元评价以培育健康的评价生态;四是尽管学术研究具有全球性,但学术评价必须考虑当地情境、文化、语言和可能影响其他国家的意外后果;五是利益相关者在变革实施中至关重要,所有利益相关方应合作实施负责任的学术评价,杜绝推卸责任[7]。而国际社会之所以积极推动负责任的学术评价,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学术评价对学科知识生产的影响愈加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