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定义拜占庭书籍 (一)拜占庭书籍：类型学、时间与地理范围 对于拜占庭书籍(即在拜占庭帝国制作与流传的图书)的制作与使用的分析，建立在对其时间与地理范围进行初步划定的基础上。根据传统的历史分期，拜占庭帝国从330年建都君士坦丁堡直至1453年该城市被奥斯曼帝国军队攻占，共持续了11个世纪。然而，这一长期延续的帝国的疆域范围难以界定，因为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其疆域面积变化极大：从6世纪的约200万平方公里，到11世纪的约100万平方公里，再到13世纪初的50万平方公里，最后，在1453年前夕，仅剩君士坦丁堡城及零星属地。此外，其疆域面积并不是逐步减少的，因为8世纪时拜占庭帝国的疆域面积还不到11世纪的一半。由于这一地理上的变化，许多曾经属于帝国的地区与群体，在帝国疆域萎缩的时期会发现自己处于帝国边界之外，但是，从文化、宗教与意识形态的角度而言，他们仍然认为自己从属于拜占庭帝国。例如，7世纪阿拉伯征服后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的叙利亚与梅尔基特群体，或11世纪诺曼征服后意大利南部的希腊人，都属于这种情况。这些群体的成员，即使接受了其他政权的统治(比如上述所言的哈里发与诺曼国王)，他们制作的书，在材料、内容与语言层面，仍与拜占庭帝国内部制作的书十分接近。①因此，我们也将上述群体所制作的书纳入拜占庭书籍的考察范围之内。 从书籍形态的角度而言，虽然多折木板和卷轴——古风与古典时期地中海、欧洲地区典型的书籍形态——一直被使用至拜占庭帝国末期[下文第四节(一)将详细说明]，但大多数拜占庭图书都是册子本的形态，由一系列“折”(即对折的纸张，包括纸草或兽皮纸)堆叠而成。这些“折”通常由4张纸(包括纸草或兽皮纸)对折而成(因此其希腊语名称为tetradia，拉丁语名称为quaterniones，词源分别为tessares和quattuor，在上述两种语言中含义均为“四”)，最终(但并不总是)被装订在一起，并有封面对其进行保护。在拜占庭帝国早期(4～6世纪)与中期(7～12世纪)，最常用的书写材料为兽皮纸，纸草与纸张都较少使用。纸草主要流行于埃及，而纸张则主要流传于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中国的造纸术经由阿拉伯人流传至此。②纸张这一书写材料，主要被用于拜占庭帝国后期(13～15世纪)即巴列奥略王朝时期的册子本制作中。 从材料、制作技术与文本类型角度而言，拜占庭帝国及其附属群体制作的册子本，与古代晚期与中世纪时期其他地中海与欧洲文化共同体并无不同：无论是制作于拜占庭帝国，还是伊斯兰世界的不同地区，抑或拉丁西欧，这些书册在结构上都是一致的。③这一方面是因为它们有着共同的起源，即罗马晚期的册子本；另一方面，尽管这些地区之间存在政治分歧与分裂，但它们存在着密切的商业交流。上述交流使得书籍制作技术在整个古代晚期与中世纪时期的地中海世界得以跨文化传播。④ 需要指出的是，在“拜占庭书籍”这一定义中，语言这一参数也并不是固定的：虽然拜占庭帝国所制作的书一般由希腊文书写而成，然而，帝国的不同地区在不同时期也制作过拉丁文(直至7世纪初期，拜占庭帝国的官方语言仍然是拉丁语)、希伯来文、亚美尼亚文、叙利亚文和科普特文书籍。 尽管我们上文论述的“拜占庭书籍”这一概念十分复杂，但是，我们仍然应当讨论“拜占庭书籍文化”，因为在拜占庭帝国(也包括那些自认为从属于拜占庭帝国的地区，即使这一从属性仅能从文化甚至理论角度而言)，书籍作为一种有特定用途的物品，具有特殊的重要性，会对个人或集体潜意识产生影响。 (二)书籍、文书(documentaire)与书籍-文书 与中世纪西欧一样，在拜占庭帝国，无论是从书写内容角度而言，还是从书写材料与保存模式角度而言，书籍与文书之间的区别并没有其在现当代文化语境中那么明显。从书写内容的角度而言，比如，由皇家或牧首文书局(Chancellerie)发布的某些法令与金玺诏书(chrysobulles)，其序言通常由高级官员写作而成，他们一般都有较高的文学修养，甚至有可能自己写作文学作品。实际上，这些序言可以说是真正的文学作品，它们有时候与该作者的其他文学作品一起流传：以11世纪大文豪米歇尔·普塞洛斯(Michel Psellos)写作并由君士坦丁堡皇家文书局颁布的一些金玺诏书序言为例，它们出现在了抄有普塞洛斯文学作品的抄本之中，并经由这些抄本而得以传播。⑤某些官方书信也是如此，比如，9世纪大知识分子弗提乌斯(Photius)在担任君士坦丁堡牧首期间发出的官方信件，既是宗教-政治文书，也是精美的文学作品，并且被收录至他的私人信件及作品集之中。此外，选集也是一个有趣的例子，它们通常会成为宗教会议文件的附录。这些选集是神学作品片段的集合。作为宗教会议文件的附录，其目的完全是文书性的，也就是说，它们构成了宗教会议相关裁决的神学基础。然而，在某些情况下，这些选集也会脱离它们最初所属的文件传播，成为独立的文选。⑥ 从文书的制作材料角度而言，值得注意的是，它们所用材料与同一时期制作的书相同(纸草、兽皮纸与纸张)。它们的形态也非常相似，通常为册子本与卷轴两种，尽管在中世纪，卷轴形态的文书通常使用纵向(rotulus)而非横向(volumen)制式[如下文第四节(三)的第三点所言以及图1所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