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13821/j.cnki.ceq.2018.04.08 过去30年中，中国劳动力市场的一个突出现象是数量庞大的农村居民迁移到城市并进入当地劳动力市场。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截至2015年年底，中国城市劳动力市场上外来务工人员总量达1.69亿。外来务工人员是促进城市经济增长的重要贡献者。由于户籍等制度的限制，流动人口群体在很大程度上被排斥在城镇福利体系以外，无法完全享受当地的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Meng and Zhang，2010；Meng，2000)。不少研究关注外来务工人员的工资变动、子女教育、身体和心理健康(Zhang，2015；Park and Wang，2010；Meng and Zhang，2010)，但考察外来务工群体的失业及其社会后果的文献却比较少见。充分就业是劳动力应享有的基本福利保障，也是社会稳定的基础。本文关注流动人口群体在城市劳动力市场上受到的就业挤压，以及其可能带来的诸如犯罪等社会问题。 现有文献对流动人口失业问题的忽视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由于近年来中国工资水平连续上升，企业“招工难”的问题凸显。在媒体报道的渲染下，外来务工人员成了城市的“稀缺资源”，供不应求，似乎并不存在失业的担忧。二是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城镇登记失业率长期稳定在较低的水平上(4%左右)，官方统计数据所反映出的城镇失业问题并不显著。 虽然流动人口失业问题在统计上不突出，但现实中结构性和短期性的失业并不罕见，在经济下行和产业结构调整期间尤为显著。Kong et al.(2009，2010)利用覆盖15个城市的“中国农民工调查”数据(RUMIC)分析了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对流动人口就业的影响，发现有至少150万外来务工人员在2009年春节前提前离城返乡，约占全部外出农业户口劳动力的10%。与此同时，城市外来务工人员的失业率在此期间仅提高了两个百分点(达到将近4%)。这项研究表明，城市失业率统计低估了真实的失业问题，因为农村作为流动人口劳动力市场的蓄水池，起到了缓冲城市失业冲击的作用。除了利用经济下行的契机来考察流动人口失业，另有一些研究关注最低工资政策对流动人口就业的影响。例如，Fang and Lin(2015)利用微观调查数据发现，最低工资标准的提升对低收入劳动者的就业产生了不利的影响，这种影响在中、东部地区更甚，且对年轻劳动力和低技能劳动力更明显。 由于缺乏社会保障，流动人口群体是易受失业影响的脆弱群体。在现行户籍制度下，他们与本地劳动者相比，在职业选择、收入待遇以及社会福利等方面处于弱势地位，在城市享受的社保、医保、教育等公共服务严重不足。由流动人口失业引发的犯罪率上升，以及因返乡引发的社保中断、农村土地房屋纠纷等，都是潜在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值得学术界和政策制定者关注。本文将利用最低工资上调带来的冲击，识别流动人口的失业问题，进而估计失业对犯罪率的影响，弥补现有研究的不足。 以1993年《企业最低工资规定》的发布为标志，中国开始实施最低工资制度。2004年，《最低工资规定》出台，要求各地最低工资的调整频率为每两年不少于一次，并对违规企业制定了严厉的处罚机制，意味着最低工资制度开始真正执行(贾朋和都阳，2015)。近年来，伴随着产业结构调整，各地都频繁地上调了最低工资。在这种相对刚性的工资上涨中，许多劳动密集型企业经历了转型升级，或是通过资本投入迈向价值链的更高端，或是转移到中西部地区乃至东南亚和非洲等地，大量低技能工人面临失业的冲击。在珠三角地区，工厂大规模裁员甚至整体关门的现象尤为普遍。①作为产业升级的重要辅助措施，最低工资的上调在引导结构调整、促进“腾笼换鸟”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其诱发的失业问题不可小视。在社会保障不足的前提下，大批低技能流动人口因失业而流入社会，构成潜在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由于流动人口失业后有可能离开城市返回老家，其真实就业状况往往无法反映在城市的失业统计中，从而被宏观统计指标所忽略。为了分析最低工资调整政策和流动人口失业之间的关系，本文利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原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2011年和2012年全国流动人口动态监测调查的微观数据，考察发生在两次调查之间的最低工资调整对流动人口就业的影响。城市层面的倍差法回归结果表明，最低工资上调显著地增加了流动人口失业的概率。这一发现说明，流动人口失业问题确实存在，由于其失业后存在返乡的可能，城镇统计失业率可能被低估。 在此基础上，本文进而估计失业，特别是流动人口群体的失业，对犯罪率的影响。犯罪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近年来中国持续升高的犯罪率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Edlund et al.，2013；Cameron et al.，2016；陈硕，2015)。现有的国际和国内文献表明(Fleisher，1963；Phillips et al.，1972；Gould et al.，2002；Jankoa and Popli，2015；陈刚等，2009；章元等，2011)，失业是引发犯罪的重要因素之一。流动人口在工资、福利、社保等方面处于弱势地位，失业后收入来源中断，无论是离城返乡还是重新寻找工作，都面临沉重的经济社会压力以及歧视，这些因素会促使犯罪的发生。为了验证失业对犯罪的影响，我们首先利用2000年和2005年市级层面的犯罪率和失业率数据，采用一阶差分模型考察两者间的关系。结果表明，失业与犯罪率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但在统计上并不显著。我们认为这很可能是由于关键变量的测量误差所致。为了消除宏观统计数据测量误差带来的影响，我们利用一个独特的个人层面的数据来分析失业和犯罪之间的关系。基于2013年广东某男子监狱服刑人员的信息和监狱外可对比的男性外来务工人员信息，我们考察了处于失业状态和犯罪的关系。回归结果显示，在控制个人基本特征、认知能力、性格特质，以及家庭背景和出发地等信息之后，处于失业状态会使得男性外来务工人员成为服刑人员的可能性显著增加0.6个百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