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心下》爲《孟子》最後一篇,以下一章乃《盡心下》最後一章: 孟子曰:“由堯舜至于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于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于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14·38①) 《困學紀聞》卷八《孟子》云:“《論語》終于《堯曰篇》,《孟子》終于‘堯、舜、湯、文、孔子’,而《荀子》亦終《堯問》,其意一也。”②王應麟說的“一”,實則道統。陳寅恪《論韓愈》一文指出:韓愈自述道統的傳授淵源“固由孟子卒章所啓發”。③ “見而知之”、“聞而知之”是《孟子》末章最重要的一组關鍵詞。“見而知之”者有三組六人:第一組是禹、皋陶,第二組是伊尹、萊朱,第三組是太公望、散宜生;“聞而知之”者有三組三人:第一組是湯,第二組是文王,第三組是孔子。對這組關鍵詞,趙岐注:“見而知之,謂輔佐也。通于大賢次聖者,亦得與在其間,親見聖人之道而佐行之,言易也。聞而知之者,聖人相去卓遠,數百歲之間變故衆多,逾聞前聖所行,追而遵之,以致其道,言難也。”(《孟子正義》卷二十九録)④由見而知之“易”、聞而知之“難”,可以初步推斷湯、文王、孔子比禹等六人更爲難能可貴。但是,以《孟子》末章爲中心,並結合《孟子》全書,孟子視域中孔子與道統的關係問題顯然要複雜得多。 一、“堯舜之道”的兩重內涵 聞而知之,見而知之,皆知堯舜。孟子没有提到過早于堯舜的歷史人物,因而,其(中國)人類史觀乃以堯舜爲起點。這一起點並非歷史性的,因爲堯舜以前已有人類存在;它純然是文化性的!“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5·1)《孟子》書中,堯出現五十八次,舜出現九十七次。⑤《孟子微》卷一《總論》指出:“孟子一生學術,皆在‘道性善’、‘稱堯舜’二語,爲《孟子》總括,即爲七篇總提。”⑥孟子從道德理想主義立場反復論說堯舜,其關鍵詞即是思想史上眾所周知的“堯舜之道”。 《孟子》中出現“堯舜之道”一詞共十次,且均爲孟子所言: ①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于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4·2) ②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7·1) ③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吾豈若于吾身親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9·7) ④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12·2) ⑤欲輕之于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12·10) ⑥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衆皆悅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14·37) 足以概括儒學精髓的“內聖外王之道”一語,首見于《莊子·天下》。⑦孟子說的“堯舜之道”即有內聖、外王兩重內涵:外王多就堯而言,內聖多就舜而言。 堯爲天子,以舜爲相,並任用益烈火山澤、禹疏治洪水、後稷教民稼穡、契教以人倫,試圖解决客觀自然性、政治經濟性、倫理道德性的三大人類生存困境,且取得極大成效(5·4,另見6·9)。孔子對此异常欽佩並高度評價:“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8·18⑧“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泰伯》8·19)“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5·4)⑨老百姓簡直不知如何讚譽天下平治的幸福生活(“民無能名焉”),貴爲天子的人又一點也不爲個人治國的巨大成就而沾沾自喜(“有天下而不與焉”)。 堯得以成就外王事業,有兩大政治學原因。一是君臣倫理以“友”爲特質。孟子指出:“舜尚見帝,帝館甥于貳室,亦饗舜,迭爲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10·3)“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7·2)二是王權傳授以“禪讓”爲機制。帝堯年邁,舜代理天子,行事爲天、民所接受。堯死,舜讓堯的兒子繼位,但朝覲者、謳歌者心向于舜,舜最終只得踐天子位(9·4,9·5)。 “友”匹夫、“讓”天下,作爲堯的外王體現,又有兩點值得申論。其一,堯首先亦是內聖的,以此爲憑藉,他纔能以友德待匹夫,禪讓其天下。没有真切的內聖,絕對朗現不出廣大的外王。正如《中庸》第25章所言:“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⑩其二,堯之友匹夫、讓天下,其對象皆舜。孟子認爲“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12·2),即側重于舜。舜以其深厚的內聖工夫,得到堯的高度認可,蓋因外王由內聖奠基的價值訴求使然。《中庸》第17章録孔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德爲聖人,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壽。”(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