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闻公开与中外联通:丁未政潮的媒介嵌入机制探析

作  者:
常峥 

作者简介:
常峥,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后;陈建云,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 200433)。

原文出处:

内容提要:

作为媒介事件的杨翠喜案是丁未政潮的先声,瞿岑集团和奕袁集团围绕媒介资源的竞争贯穿始终。在这场群体性政争事件中,国内报纸通过披露奕劻父子卖爵鬻官的政治秘闻,消解了清廷的保密统治,同时取代言官成为政治监督的主力;外国报纸一面借助在华活动探听清廷政闻、建立情报网络,一面利用国际舆论扶植袁世凯,进而干预中国朝政。不同政治集团在尊重与拉拢、制造与操纵间寻求应对媒介的可能,最终奕袁集团通过炮制假照片事件、制造革命排满话语等手段击败政敌,使得权力分配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政治逻辑。新式媒介提供一套新的叙事框架、关系网络和话语模式,不断被视作政治资源纳入决策考量,“媒介化政治”的趋势在晚清初步显现。


期刊代号:LG1
分类名称:新闻春秋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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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G210 【文献标识码】A

  丁未政潮是晚清政局的重要转折,统治高层内部爆发激烈的政治斗争,新式媒介的参与使得权力分配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政治逻辑。杨翠喜案乃是丁未政潮的先声。日俄战争结束后,清廷重新规划东北建制,派民政部尚书、军机大臣徐世昌和农工商部尚书、奕劻长子载振赴东北考察。途经天津时,袁世凯党人、天津南段巡警总局总办段芝贵将天仙茶园的歌妓杨翠喜献予载振,又借银十万两作为庆亲王奕劻的寿庆贺礼。1907年(农历丁未年)4月20日,东三省官制发表,段芝贵为黑龙江布政使,署理黑龙江巡抚。月底,《京报》刊文直指奕劻父子卖官鬻爵,国内外报刊继之追踪报道。御史赵启霖将此事上奏两宫,激化了清廷内部积蓄已久的派系矛盾,这场舆论风波最终发展为群体性政争事件——丁未政潮。

  关于丁未政潮这场清季高层的派系斗争,既往研究多以清流与浊流[1]、清廉派与北洋派[2]、个体抉择[3]等视角剖析其原因和影响。但考察事件过程,《京报》披露载振纳妾和奕劻受贿是导火索,此后各方势力围绕媒介资源的争夺和控制贯穿始终,“媒介化政治”的表征初步显现。可以说,媒介尤其新式媒介是清末权力分配的一个新变量,其破除了专制统治的神秘性,对广大民众形成舆论动员[4],推动政治体制和思想文化的全面转型[5]。基于此,本文以媒介化理论为视角,通过剖析丁未政潮中的媒介角色,讨论近代媒介嵌入权力结构的机制和效果,以及各方势力如何认知并应对媒介变革。

  一、“秘密探事,布满京师”:杨翠喜案的媒介披露

  发生于天津官场的杨翠喜案这一权色交易事件,其内幕最早由京城的《京报》所披露。虽然《京报》原报未存,但通过当时的其他报刊可以一窥究竟。例如《盛京时报》记载,“京报云,闻有三四品大员以一万二千金购津妓杨翠喜,赠诸某贵族而于某要津……京报又云,前报载某大员赠某贵人以杨翠喜一事,后闻所赂尚有银十万两、貂皮五千张,而又赠某亲贵重金,故得自闲散道员一跃而得封疆重要之职”[7]。《时报》也报道说,“段杨轶事”不数日遍传都下,“京报乃揭载之”[8],成为都中士夫茶前酒后的谈资。其实,《京报》此前就曾将矛头直指奕劻,批评他“身居高位但于政事毫无贡献、手握实权但行事乖谬”。[9]这份敢于针砭时弊、不畏权贵的报纸,由著名报人汪康年于1907年3月28日创办,意在“力纠政府之过失,以弭目前之祸”[10]。《京报》的报道力度和社会影响在盛宣怀日记中可见一斑,“七月以前政界各事,均列新出之《京报》中。该报发人阴私,固属遭忌,实则漏泄秘密,为众报所无,为当道最忌。”[11]

  《京报》关于杨翠喜案的报道引起御史赵启霖的关注,他于1907年5月7日上奏弹劾奕劻、载振和段芝贵,慈禧太后遂诏命彻查,但调查结果为杨翠喜与载振并无关系。5月17日,赵启霖因“奏劾不实”被革职查办。但是国内报界继续关注此事,5月至7月有近百篇社论和消息见诸报端。《新闻报》《时报》等在记述事件进展的同时,批评官场贿赂和包庇亲贵的恶劣行径,对言官处境给予同情。这些报刊认为慈禧派人在天津调查到的情况是提前安排好的,传讯的多名证人早已串好供词[12],负责调查的官员孙家鼐“畏势徇私,敷衍塞责,不肯切实查究”[13]。《时报》更是犀利指出案件处置可能造成的负面效应,“自此案揭晓后,中国于是乎无真是非,朝廷于是乎无公赏罚然。”[14]当然,报刊上也不乏支持奕劻一派的文章,从根本上否认载振与杨翠喜的关系。《盛京时报》刊载杨翠喜本人的呈稿,称自己被王益孙买为使女,未与载振有牵连。[15]《顺天时报》也强调调查结果表明载振无罪,但物议沸腾已完全毁掉其名誉,他请辞的“气节尚令人可钦”,赵启霖被革职则“咎有应得”。[16]另有《京津时报》言称直督袁世凯并未保荐段芝贵升授巡抚[17],撇清袁世凯与此事的关系。

  报刊立场是办报宗旨、政治取向、关系网络、商业盈利等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晚清中央集权减弱,清廷内部因政见和利益大体分化为两派势力,在朝堂上相互掣肘:军机大臣瞿鸿禨、四川总督岑春煊等为一派(以下简称瞿岑集团),庆亲王奕劻、直隶总督袁世凯等为一派(以下简称奕袁集团)。辛丑回銮后,清廷扶持北洋势力南下,致使两江总督职位的争夺白热化,加之丙午改制①后的一系列政治变动,积怨已久的派系之争愈演愈烈。各方势力裹挟进入政争,围绕杨翠喜案形成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报刊舆论,即是当时政治博弈的缩影。此时的《顺天时报》《京津时报》等因接受奕袁集团的赞助而为其发声,他们还动用手段以“虚构事实、胡编乱造”[18]为由封禁了支持瞿岑集团的《北洋日报》,但无法杜绝社会舆论对他们的抨击。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下,大批致力于社会改革的新报以揭露官场腐败为己任,对于政界人士私德有亏的现象,“报章万不能不为纠正”[19],积极发挥着监督功能。

  汪康年曾总结清末官员的晋升渠道,“海内之人,咸知用贿之效,于是假贷鸠集,北走京师,以求弋获者,几于指不胜偻。而辇毂之下,几成为运动剧烈之场。其所以不被言官弹劾、报章摘发者,则以彼踪迹诡密,断不授人以柄也。”[20]可见权钱交易已成晚清官场的潜规则,但均隐秘地进行,舆论只能做笼统批评,无法将矛头指向具体的人和事。而《京报》则十分详细地披露段芝贵行贿的金额、时间和手段,且涉事官员为朝廷亲贵,犹如一颗惊雷在权力中心炸开,将他们秘而不宣的内幕呈现在民众面前。统治阶层原本通过权力垄断和权力主体的自我封闭,使国家权力成为公众无法涉足的“彼岸世界”,这种神秘性是占有社会财富和保护私有财产的必要条件。[21]新式报刊的介入一改此前稳定的信息秩序和封闭状态,御史赵炳麟曾评论民间报刊,“秘密探事,布满京师,以致军机、外交及宫中举动,皆被探出,刊登报章,是欲秘其所不必秘,而反发其所不可发”[22],导致作为统治权力特质的神秘主义不断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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