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1905年,马克斯·韦伯在其著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提出了“绩效伦理”(Leistungsethik)的概念,指出现代社会应以个人工作表现作为评价个人及资源分配的标准。随着绩效伦理的推动,当代社会已演变为将满足绩效指标作为唯一劳动目标的功绩社会[1]。人们“在不断地消耗自我,并在同自身的战斗中困苦不堪”[2]。当代中国青年群体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考试与竞争压力。各类考试如同一道道门槛,横亘于青年人职业发展与人生进阶的道路上。于他们而言,考试已不仅是知识与能力的检验方式,更成为影响社会资源分配和社会流动的关键机制。“上岸”者有机会通过考试谋求稳定发展、改善人生境遇,而失利者则默默承受着考试失败带来的身心重负[3]。对他们来说,收拾心情重新振作,不仅有益身心健康,更关乎个人发展。若要实现这个目标,开展社会支持的沟通与交换是重要的行动路径。 社会支持指以改善他人身心福祉为目标的两个人之间的资源交换[4]。随着媒介化社会的深入推进,在线社区和社交媒体为人们寻求和获取社会支持提供了新的场域[5]。过往研究指出,以相似经历为基础的在线社区使人们更容易获得认同,社区的匿名性也减少了可能招致的批判性审视[6]。近年来,网上涌现了一大批为考试失败的青年群体提供和寻求社会支持的在线社区。然而,相同的身份和相似的经历可能给予考试失败者情感慰藉,但由于社区构成相对单一,所以不一定能真正解决他们在学业、工作和个人发展上的困境。这促使本研究提出核心研究问题——在线社区中提供的不同类型的社会支持是否能满足其成员的需求? 从功能主义视角看,支持提供者能否给予和接受者需求相匹配的社会支持是影响社会支持交换有效性的重要因素[7]。然而,当前关于在线社区社会支持的研究大多停留在对支持需求和供应类型的描述性分析[8][9],缺少对真实的网络环境中社会支持有效性的评价。基于此,本研究以豆瓣小组“考试失败垂头丧气互相安慰联合会”中的发帖和回复作为研究对象,以最佳匹配理论(optimal matching theory)作为理论框架,采用内容分析法探究青年群体在该社区中社会支持的寻求与供应是否匹配,以此衡量社会支持的交换是否有效。在理论层面,本研究希望揭示在线社区中社会支持的交流机制,解释线上社群的自我管理与发展过程,思考在不同社会群体间重建对话的可能性。 二、文献综述 (一)在线社区中的关系构成、社会资本和社会支持 社会支持是一种旨在增强接收者身心福祉的资源交换过程[10]。从内容来看,社会支持通常分为信息支持、情感支持和工具性支持[11],后续研究根据具体语境增加了网络支持[12]和自尊支持[13]等类型。关于社会支持促进身心健康的影响机制,研究提出了两种主要观点:一是社会支持的主效应模型,认为接受社会支持可直接改善身心健康[14];二是压力缓解模型,指出社会支持可降低压力带来的负面影响[15]。 当人们认为自身能力不足以抵御外界压力时,向他人寻求并接收相应的社会支持便成为重要的纾困手段[16][17]。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转向线上寻求社会支持[18]。许多研究已从技术特征角度总结了在线社区在促进社会支持交换方面的独特优势:匿名性使社会支持寻求者免去被他人审视和批评的尴尬,更愿意谈论平时不轻易提及的话题[19];在线社区通常以共同兴趣或共同身份为基础,使志同道合者得以聚集[20]。这些共同性为他们提供了交流话题,更容易拉近社群成员之间的关系,形成共同连接群组(common bond group),并强化其身份认同,形成共同身份群组(common identity group)[21]。而强烈的身份认同和情感联结有助于群组成员之间交换社会支持[22]。互联网扩大了社交范围,使人们更容易结识与自己身份背景差异较大的人群,这有助于培育桥接型社会资本(bridging social capital)[23],进而帮助他们获取工作信息和更好的工作机会[24]。 然而,在本研究的语境之下,线上寻求社会支持并不一定能为这些承担考试重负的年轻人提供桥接型社会资本。因为以共同身份为基础的在线社区往往培育出亲近的强关系[25],相似的经历和身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社区构成的多元化程度,限制了培育桥接型社会资本的可能。因此,人们更可能从中获得结合型社会资本(bonding social capital)[26]。这些社会资本虽然在提供情感慰藉、促进身心健康方面具备优势[27],但在提供信息支持方面可能稍显不足。特别是考虑到考试失败的青年群体除情感支持外,可能还需要关于个人职业发展与规划的信息[28]。而这些信息可能并非与他们年纪相仿、阅历相似的“考试失败者”或“上岸者”能提供的。因此,在考试失败互助小组中,成员能否获得所需的社会支持?社会支持的交换是否有效?这些已成为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