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气候变化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日益受到关注。①历史时期气候变化对社会影响的研究，可以为当下理解、适应和应对气候变化问题提供借鉴。粮食安全是历史时期气候变化影响人类社会的主要中介途径，②也是现代气候变化影响和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③粮食安全包含生产安全和供给安全。气候变化首先直接作用于粮食生产环节，对农业收成产生影响，进而对粮食供给和市场表现产生影响。与此同时，气候变化并非影响粮食市场和供给的唯一因素，货币流通量、人口、仓储调剂等对粮价波动也具有重要影响。因此，气候变化在何等程度、何种途径下对粮食价格变动产生影响，一直是一个富有吸引力的议题。 得益于历史时期丰富、系统、连续的粮价史料，可以在近300年尺度下对气候变化与粮价波动的关系进行充分探讨。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彭信威、全汉昇与王业键的奠基工作初步建立了历史时期粮价波动及其影响因素的研究范式，④许多学者围绕粮价波动中的货币、人口和仓储等因素展开重要探索。⑤20世纪70年代起，傅筑夫、王业键、陈春声、薛华(C.Shiue)等进一步将气候(或灾害)因素引入对粮价变动归因的讨论中。⑥近年来，在历史气候与灾害史研究进展的基础上，学者们对于“癸未大水”“丁戊奇荒”等极端气候事件对粮价的短期影响，已达成较为统一的意见，但对于气候因素在长时间尺度下粮价变动中的作用，并未达成充分共识。⑦以江南地区为例，王业键等认为气候对粮价变动具有4-5年周期性影响；彭凯翔认为气候影响并不显著，或者说相比于“货币、人口”等内生因素，气候影响是短暂的、次要的；赵红军的计量分析结果则表明气候与粮价间缺乏相关关系。⑧ 其实，影响气候与粮价间关系分析结果的一个重要因素在于：虽然极端气候可以通过灾害引起恐慌和哄抢进而直接影响粮价，但在常规情况下，气候首先会影响粮食收成，再由粮食收成影响供需关系(即粮价)。即使在长时间尺度下试图建立“气候-人口/可耕地-粮价”的解释链条，同样无法绕过农业收成这一环节。在先前的研究中，因为缺乏收成数据，往往使用灾荒或气候序列与粮价序列进行直接关联与分析。这样在逻辑链条上造成了一个“缺环”：在农业收成对温度或干湿变化不敏感的区域或时段，气候序列与农业收成序列间相关性较低，气候与粮价序列间分析结果的解释意义会相应削弱。本研究以清代江南为例，通过引入收成序列这一中间环节，对长时间尺度下气候-收成-粮价三者间的影响关系和可能途径进行探讨。 一、研究区域概况 江南是清代中国经济发达、人口稠密的地区之一，也是粮价研究的重点区域。不过，早期研究中对江南范围的界定尚未完全一致，或者未进行专门界定。⑨江南存在区域、经济、文化、生态等不同层面的含义。⑩李伯重根据区域的一致性，将江南界定为“苏松常杭嘉湖宁镇”八府及太仓州，(11)对以江南为对象的量化分析产生较大影响。(12)不过，有研究对此提出反思，强调江南的内部差异与多样性。(13)实证研究也表明江南内部存在高乡和低乡间的作物结构差异。(14)由于本研究需要在一定空间范围内进行统计，为尽可能减小对统计结果有效性的影响，需要先对研究区域进行必要的界定和划分。 清代江南的精耕细作与土地利用达到极高的水平，不同地区会因地制宜，根据微地貌的差异种植不同作物。在相同气候条件下，区域内部农业的收成结果有时会有很大差异。这种差异有时会进一步造成粮价的空间差异。例如，1814年江苏南部大旱，上游江宁府与下游江岸高阜江阴等地受灾最为严重，东侧苏州低乡则较轻，如吴县虽然也“自五月至七月不雨”，然而周庄等镇“地卑下多水，得成熟。冬间米价贵，乡农获其利”；(15)吴江县“亢旱四十余日”，分湖等乡“幸以水区得免。至冬米价昂贵，每石糙米长至四千余文，乡人多获厚利”。(16)松江虽也属高乡，却因作物结构不同亦受灾较小，如嘉定县“是年自三月下旬不雨，至七月十六日始大雨，然木棉不大损，惟豆及稻干萎。其在六月中得戽水一、二次者，不须膏壅而自倍收”；(17)川沙厅“自春三月下旬不雨，至秋七月上旬，支港多坼裂，干河不能通舟楫，禾豆多伤，惟木棉无损”。(18)1823年的水灾与此相反，以苏松为重，宁镇反轻。其中，沿海高乡的“宝、崇两邑水退迅疾，犹未大害”，稍西处的“太仓、镇洋被灾亦如我邑(笔者注：嘉定)，苏州府属县昆、新(笔者注：洼地)为甚”。(19) 江南区域内部确实存在差异，如果在分析中将八府一州乃至更大范围合并一处统计，可能会影响分析结果的准确性。如果能够划分好若干基本统计单元(即子区域)，避免差异过大的子区域互相干扰，则无论是将八府一州中部分政区暂排除出研究区域，还是再将其他政区纳入，都不会对剩余子区域的分析结果产生影响。理论上讲，这些子区域越小越好。但由于本研究农业收成序列重建方法的要求，为确保数据的基本信度，重建区域不宜过小。因此，本研究以2-3个府为1个子区域的范围。综合考虑史料的详细程度，并结合自然地理单元、跨越纬度(跨越纬度过长将会带来气候差异)、农业面貌、经济活动，本研究划定了4个子区域，分别称“宁镇”“苏南”“浙西”“宁绍”(见表1)。需要强调的是，本研究对江南的界定基于操作性，而非概念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