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之地”的礼仪认同:清代国家权力与东北社会的文庙祭祀实践

作  者:

作者简介:
吕文利,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中国历史研究院中国边疆研究所研究员;陈华伟,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

原文出处:
学习与探索

内容提要:

清朝为构建“大一统”的政治秩序,将文庙祀典确立为关乎政权合法性的重要制度。通过国家力量的持续推动,清廷构建了等级分明、礼仪规范的全国性文庙祭祀,并将其作为儒学教化的制度平台,向包括东北在内的边疆区域稳步推进。在奉天、吉林、黑龙江等地,随着军事驻防与行政设治的展开,地方文庙得以大量设立,形成“庙学合一”的治理格局。在这一过程中,东北地区多族群、多信仰共存的社会结构促使文庙制度在地方实践中逐渐呈现出“在地化”特征。清廷依托八旗官学、蒙古官学等教育机构,将汉、满、蒙及其他边疆群体纳入统一的儒学教化体系,藉由礼制教化推动族群间的文化融合,进而塑造出具有包容性的文化“大一统”格局。至清末民初,文庙祭孔的传统并未因朝代更迭而中断,不仅各地州县延续祭典,连新式学堂也多保留对孔子的纪念仪式,凸显儒学已转化为维系社会秩序与认同结构的重要文化资源。


期刊代号:K24
分类名称:明清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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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言

  文庙祭祀的演进历程,本质上是儒家思想与国家权力深度耦合并最终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制度化轨迹。这一进程发端于先秦,不过鲁哀公之“岁时奉祀”尚属地方性的纪念范畴。汉高祖刘邦以太牢祀孔,则开创了以国家最高之礼仪祭祀孔子之先河。唐高祖立孔庙于国子监,形成“庙学合一”格局。宋元明三代,文庙祭祀制度不断演进完善,礼仪体系日益严密。至清代,作为继起之多民族大一统王朝,如何在族群多元、文化多样之格局中延续并重塑儒家主导的文化“大一统”,成为其政权合法性建构与文化治理的核心议题之一。

  纵观既有研究,学界对国家祭祀制度的探讨已涵盖先秦至清代多个时期①,亦有专著聚焦古代中国国家祭祀制度的整体研究。学者从不同王朝的祭祀礼仪、制度源流及其政治功能进行考察,形成了较为丰富的成果。还有一些学者在孔庙及相关领域,围绕国家权力与儒生群体的互动、祭祀礼仪的演变,以及“从祀”制度的建立与争议等相关议题展开讨论②。其他还有对特定区域文庙祭祀制度的个案考察,以及对祭孔乐舞这类具体礼仪的探究。此外,东北地方通史类著作亦多有涉及文庙祭祀制度的内容,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然而,已有成果更多停留在中央制度演变的宏观层面,或者是个别地区的个案性研究,尚未充分揭示国家权力在推动国家祭祀制度形成及其在地方社会的拓展,以及多族群、多元文化在其中的参与、回应与转化过程。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我们对清代礼制如何嵌入东北社会、服务于国家治理与文化“大一统”建构的整体性理解。本研究拟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数字图书馆及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未刊档案,如内务府呈稿及来文档、太常寺档、宗人府档、礼部与工部题本、朱批奏折与录副奏折等档案为资料,聚焦清代文庙祭祀制度的建设、运作及其在东北地方化实践,揭示国家权力如何借助国家礼制实现对东北社会的政治整合与文化统合,并探索地方社会与多族群如何通过实践回应并塑造出具有地方特色的礼仪秩序。通过这一分析,旨在为理解清代多民族国家治理逻辑和“大一统”政权意识形态在边疆社会的历史实践提供新的思路和实证支持。

  一、清朝文庙祭祀制度的确立及其礼仪秩序

  后金政权建立的过程中,努尔哈赤虽承袭女真传统,但面对统辖新增土地与多元人口的复杂需求,出于政治现实的考量,先后吸纳李永芳、范文程等汉人士大夫参与军政[1]卷5,72[2]卷5,257。至皇太极即位,为适应满洲、蒙古与中原文化交汇并存的复杂局面,采纳宁完我提出的“参汉酌金”策略[3]71,以实现制度建设上的因时制宜与文化调适。这一治理思路最为直观的体现,即为天聪年间敕建盛京文庙,并确立告祭制度[4]卷960[5]卷28,356,遇军国大事到此“释奠”[6]卷7,157。崇德元年(1636),皇太极称帝,遂命大学士范文程致祭孔子,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5]卷30,387,完全遵从了中原祀典的规制。

  清朝入关之初,面临如何确立政权文化认同与政治合法性的根本性挑战。在此背景下,户科给事中郝杰在《宏开泰治疏》中提出“宜循旧典,遣祀阙里,示天下所宗”,他更以“五帝三王之统”比附顺治帝,明确将其统治纳入中华古代圣王政治传统的谱系之中[7][8]11。顺治元年八月,清廷“遣官祭先师孔子”[9]卷7,75。顺治二年(1645),又敕令孔子六十五代孙孔允植袭封“衍圣公”,授太子太傅衔[10]19[9]卷9,92。顺治帝亲政后,于顺治九年(1652)“幸太学,释奠先师孔子”[9]卷68,538,以帝王亲祭展现了对儒家道统的尊崇。顺治十四年(1657),吏科都给事中张文光上疏,驳正祭酒李若琳所恢复元朝旧谥“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孔子”之名。其议终获顺治帝采纳[9]卷107,840,改定孔子名号为“至圣先师”,凸显了清廷对儒学本源精神的深刻理解。进入康乾盛世,尊儒重道的实践转向了更为深刻的制度化建设与常规化的国家权力规训。康熙帝不仅多次亲诣太学行释奠礼,更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巡幸曲阜,在孔庙大成殿“亲行九叩”[11][12]476,并御书“万世师表”匾额,将象征帝王仪仗的“曲柄黄盖”留于殿中[13]卷64,869。这一系列行为极大地强化了皇权与道统之间的联结。雍正帝则将这种尊崇进一步推进,他追封孔子五代祖先为王,并将“启圣祠”改名为“崇圣祠”[14][4]卷436。雍正二年(1724),曲阜大成殿毁于火灾后,雍正帝下诏动用国帑重建,并特批覆盖“黄瓦”[15][16]。黄色琉璃瓦作为皇家专属的建筑标志,在地方孔庙建筑上使用,从视觉效果与规制上已将曲阜孔庙提升至国家级庙宇的地位。乾隆帝在位六十年,多次前往太学和曲阜致祭,尤以其巡幸祭祀的活动,在太常寺与礼部等官僚机构的协同运作下,已发展为一套包含随驾官员、乐舞生员、祭器调配、礼仪演练在内的制度运作模式[17][18][19]。至此,皇帝亲祭已从一种君主的个人虔敬表达,转化为一种制度化的国家权力展演。这一礼制逻辑贯穿整个清代,至光绪年间,面对内忧外患,清廷出于凝聚人心、巩固法理与重申正统的需要,遂将孔子春秋释奠礼提升为“大祀”,其礼序地位遂与“天地、太庙、社稷”并列,“先师神牌拟请改用金地青书,文庙拟请通覆黄瓦”[20]卷566,496[21],象征着文庙祭祀地位的空前抬升。

  此外,清廷通过对文庙祭祀礼仪的标准化,将国家权力有效地嵌入到全国各地。顺治初年,朝廷就明定每岁春秋上丁日“遣大学士一人行祭,翰林官二人分献,祭酒祭启圣祠,以先贤、先儒配飨从祀”[22]2533,并规定“通行府、州、县、卫各学遵行”[4]卷436,还进一步规定“令地方印官主祭,其陈设行礼,俱与国子监岁祭同”[23],显示出从中央到地方的制度贯通。康熙与雍正两朝在文庙祭祀制度建设上发挥了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康熙帝致力于推动文庙制度的标准化进程,一方面通过诏令“直隶各省修理文庙银,照旧存留”[4]卷866,以制度性安排确保地方文庙的维护经费;另一方面则着力于整饬礼制与统一规范,不仅规定地方武官须按“文左武右”之制参与行礼[24]卷128,368,后更要求官兵民众途经文庙时必须下马[24]卷148,641,以维护其作为国家教化象征的神圣性。在此基础上,雍正帝从更深层次的政治与意识形态维度,全面推进了文庙祭祀的制度化。他先从名讳与时间上提升孔子的尊崇地位,规定除经书外皆须避讳,并将孔子诞辰日定为全国性的法定节日[25]卷35,528-529;卷39,581[4]卷436。继而,雍正帝颁布了统一的《文庙崇祀先儒位次及祭器乐器图》等规范文本[4]卷438,以实现全国学宫在神位排列与祭器形制上的标准化。更为重要的是,他亲自裁定明代以来悬而未决的先贤追祀争议,最终确立了以程朱理学为核心、“扶持名教,羽翼圣经”的国家意识形态标准[26][25]卷20,326-327;卷23,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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