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是一个多元一体的民族，是中国古代各民族不断交汇融合、共同发展的历史产物，是“雪球”不断滚动的结果。①在“两个南北朝”时期，②由于自然、政治、经济的种种原因，匈奴、羯、羌、鲜卑、契丹、女真、蒙古、色目等北方民族内徙中原者不计其数，或举族或举部移民南下，建立政权，使得黄河流域及华北地区成为南北民族冲突的战场，同时也是多民族杂居交融最活跃的地区。愈往后来，内徙中原建立政权的辽、金、元王朝的政治、军事制度愈具兼容并蓄的二元特征，在语言、婚姻、文化等方面的变化深刻体现出不同文明之间相互吸收、相互影响的特点。③尤其是在中国历史上，作为靺鞨、室韦、突厥混种的蒙古人，④不仅首次实现了对中国本土的大一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通了东西方的交流通道。这一时期，中国的历史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民族文化大融合，激昂跌宕，超越往代。早在20世纪20年代，陈垣就从儒学、宗教、文学、礼乐、书画艺术等方面对蒙元时期西域人华化的历史过程做出过较为全面系统的研究。⑤ 然而，蒙元时期民族大融合迅猛迸发，其兴也忽，其融也却缓，即使在蒙古退出中国本土以后相当长一段时期里的明王朝都还在继续消化、吸收这一民族文明融合的成果。譬如松江李希曾氏家族，世系绵邈，系蒙古木华黎后裔，以四世祖官松镇抚，生子处仁，“业文弃武”，元明鼎革，以县尹居云间，改易姓氏，遂为松江李氏始迁祖，世代致力于科举。⑥又如洪武初，青海西宁境内的蒙古、维吾尔将领及当地土司家族归附后，成为世袭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朵尔只失结、薛都尔丁、失喇等纷纷改易姓氏为祁、冶、阿等汉姓。⑦其实，这并不是一个个例，而是一个普遍现象。元明易代，近百万归附故元官兵、北方各族的部落首领及其属民内迁和自愿南迁，通过改姓易氏而消泯于历史洪流之中，在文献中来有影去无踪，难觅其后续记载。⑧长期以来，受到史料的限制，国内外关于明代内迁民族的研究成果并不丰富。20世纪80年代以前，张鸿翔是这一研究的开拓者，对明初外族赐姓、入仕问题做过研究，其遗著《明代各民族人士入仕中原考》至今仍是这方面的力作；⑨美国学者亨利·赛瑞斯对明初中国蒙古人的安置问题做过一定的探讨。⑩近年来，宝日吉根、王雄、蔡志纯、邸富生、彭勇、周松、刘景纯等对明朝对境内蒙古人的政策、分布及社会生活等进行过探讨，(11)特别是奇文瑛、郭嘉辉等利用明朝卫所武选簿对安置在燕山以南京畿东、西地带的卫所归附人进行了较为系统的研究。(12)实际上，除了直接利用明代卫所武选簿对卫所归附人展开相关研究外，明清时期大量的地方志、文人别集以及史料笔记都蕴含着丰富的内迁北方民族的史料和信息，但这需要研究者广泛阅读、悉心辨别发现，进而加以利用研究。一些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一旦深究以后，发现竟是内徙的前元后裔。明代海盐王文禄家族即是这样典型一例。 一、从天启《海盐县图经》王文禄传说起 明代海盐王文禄，科举蹇蹙，困窘场屋半个多世纪，实属罕见。但在明代学术史上，王文禄亦为博洽之士，(13)可与新都杨升庵、太仓王弇州相埒。关于王文禄生平事迹，天启《海盐县图经》记载： 王文禄字世廉，少举乡荐，博学，淹通古今，屡上春官不第。刻厉愈锐，以文章节义自命，居身谦峻，未尝以私干人，遇不平事，辄叱骂，不避贵要。户田三百，请编役如民。佐邑令成均田法，垂盐永利。好佩剑，每愤发，必挺剑喑呜。值有司设宴劝驾，酒酣，忽拔剑起舞，拟主席者呼曰：“此剑能斩贪污。”其戆直如此。年八十余，犹应试长安，不屑就乙科，秩灰初志。性嗜书，闻人有异编，倒囊购募，得必手校，缥缃万轴，一楼置之。俄失火，大恸曰：“但力救书者赏，他不必也。”所著有《艺草》《邱陵学山》《邑文献志》《卫志》，而《学山》首帙申培、子贡两书，则其所借撰云。族弟文祯，善行草，挟诗卷游齐鲁间，老为衡府记室，以谨密为王所重，《青州志》有儒耆之目焉。(14) 康熙《海盐县志》王文禄传全袭《海盐县图经》，一字不易。(15)这篇传记，大略叙述了王文禄的科举功业、性格气质、经世干才、学术著述等方面情况，可是对王氏身世生平、家族渊源则语焉不详。 长期以来，人们对王文禄的生卒年情况不得其详，甚至有人将慈溪王文禄与海盐王文禄误作同一人。(16)今人据王氏《海沂子》自述“正德丙子，海沂子十有四龄”的记载，(17)推定王文禄生于弘治十六年(1503)。(18)实际上，王文禄明确说过自己于“弘治癸亥夏五月二十九日亥时生”，(19)弘治癸亥正是弘治十六年。李萍又据《两浙名贤录》记载，推断王文禄可能卒于万历十九年(1591)，年89岁。(20) 关于王文禄的卒年，其实文献记载存在一定出入。王文禄同邑后辈又与其有所往来的朱元弼，曾非常肯定地说：“王沂阳先生文禄，嘉靖癸卯举于乡，万历癸未尚行会试，精神意气与新科未尝少异。当事者壮而怜之，欲为破格授以京职。先生曰：‘吾平生每嘲进士白丁，而吾独难此。‘遂已乎，必不肯就也。自是会试亦多不能达矣……卒时八十四岁，无子，以产均于其族，族弟文祯肖其像于居所。”(21)据此，则王文禄卒于万历十四年。 值得注意的是，上引朱元弼记载中有“平生博闻强识，负气露才，为孝廉六十余年”一句话。按嘉靖十年(1531)辛卯，王文禄年28岁中举，若为孝廉60余年，则年88岁余，如此又与朱氏所说“卒时八十四岁”自相矛盾。而朱元弼又说，自万历癸未(万历十一年)后“会试亦多不能达矣”，可知在此之后，王文禄还参加过若干次会试。又，《万历野获编》云：“王文禄亦博洽士也，丙戌入京都，年已望八，是科正太仓主考。”(22)丙戌即万历十四年，该年王文禄实际上已年84岁，而非沈氏所云“年已望八”。这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徐象梅《两浙名贤录》记载的可靠，徐氏说：“文禄生平乐善，尤喜成就后生。有所闻见，辄谆复相告，八十九年如一日，若乃真心灏气，直往无前。”(23)徐象梅，与朱元弼同时代稍晚，杭州府钱塘县人，生卒年不详，大约生活于明神宗时期。(24)综合以上，王文禄卒时年89岁，应该是接近事实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