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率领使团出使中国。作为中英两国的首次官方接触，一直引发学界关注。百年来中外学者们不仅从革命史、现代化史角度分别批判了英国的侵略意图与清政府的闭关政策，①还对其中的觐礼之争与翻译问题产生浓厚兴趣，②随着后现代史观的兴起，③学界对这一事件反映的中英多层次冲突形成更深认知。当中英冲突成为学界的主要论述方向时，马戛尔尼使团黯然离京就是故事的结局，而使团的南下之旅却长期处于研究边缘地位。需要注意到，马戛尔尼使团成员在离开中国时心态已发生变化，副使斯当东(George Staunton)强调这次出使给他们留下了前所未有的、不可磨灭的愉快印象，陪同马戛尔尼使团从京师南下的清朝官员松筠与长麟更是被视为“朋友”。④由此引发笔者的思考，松筠与长麟在使团南下过程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为什么会被视为英方的“朋友”?他们的行为受什么因素影响? 中外学者关注马戛尔尼使团来华以后中英两国在各领域的冲突，进而探究鸦片战争爆发的长时段原因，对我们理解许多史实意义重大。⑤以乾隆帝给英王乔治三世的敕书为开端，清廷的无知与自大俨然是加剧冲突的重要因素，近年来一些学者对此进行了反思。⑥同时松筠与长麟的行为提醒我们在中英冲突之外，不能忽略清朝君臣安抚英人、调适中英关系的另一面。本文综合利用中外文史料，分析松筠与长麟在陪同英国使团南下行为中的作用、影响与行为产生的原因，期望形成对马戛尔尼使团来华一事的完整认知。并以此为线索，在既有研究基础上试图呈现清朝前中期中英交往的面貌，⑦发现早期中英关系的复杂性与多样性。 一、双向传递信息：松筠与长麟的行动 在探讨松筠与长麟二人发挥的作用前，需要对这两位清朝官员有所了解。松筠与长麟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承担了护送马戛尔尼使团南下的使命? 松筠，乾隆十七年(1752)生，字湘浦，玛拉特氏，蒙古正蓝旗人。乾隆三十七年(1772)由翻译生员考补理藩院笔贴式，乾隆五十八年时任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⑧乾隆五十八年八月三十日，乾隆帝在上谕中命令钦差大臣松筠陪同马戛尔尼使团南下，沿途照料。当使团到达定海后，协助他们通过停靠在此的英国船只沿海路到广州。马戛尔尼在热河、京师觐见乾隆帝时，因诸多请求、礼仪等因素令乾隆帝深为不满。考虑到英国“在西洋诸国中较为强悍”，为了防止使团在南下途中“观望逗留，别生枝节”，乾隆帝要求松筠及沿途各提督、总兵时刻监督。而军机大臣松筠作为钦差，甚至可以调兵弹压。⑨也就是说，乾隆帝派遣松筠护送马戛尔尼使团，意图在于方便监管乃至有权弹压使团。关于这一点，在王之春的相关记载中，可得到佐证，他提及马戛尔尼使团南下时，乾隆帝“特简重臣，陈兵卫护行”。⑩ 觉罗长麟，生年不详，字牧庵，满洲正蓝旗人，乾隆四十年(1775)进士，在马戛尔尼使团到达中国时为浙江巡抚。(11)长麟因在巡抚任内“诸事尚能留心”，(12)乾隆五十八年八月十一日被任命为两广总督。不同于松筠，长麟起初并未被安排护送英使的任务，但当英国船员生病、大部分船只先行返回广州后，情况有所变化。考虑到长麟即将前往广东赴任，乾隆帝要求他负责照管马戛尔尼使团沿河到达江西，然后前往广东。(13)根据清廷的旨意，十月初六日，松筠护送马戛尔尼使团到达杭州后，与长麟交接商议，随之将此重任交给了他。(14)同时，乾隆帝要求长麟继续监管英使，并加快速度，不能在途中有所逗留。(15)由此可见，乾隆帝派遣松筠与长麟护送马戛尔尼使团南下是为了对使团更好地监管，从而使其一路平静到达广州，迅速离开中国。 松筠与长麟相继监管马戛尔尼使团乘船南下，他们是否忠实地执行了乾隆帝的命令?从记载结果来看，马戛尔尼使团南下时并没有滋生事端。当笔者对这一过程进行详细分析后，发现了更丰富的史实。在此期间，松筠与马戛尔尼进行了6次会谈；在到达广州前，长麟与马戛尔尼也有5次交流。关于这些交流的情况，中英两方出现了不一样的记录，由于文章篇幅所限，笔者将以九月初八日松筠与马戛尔尼的谈话、十月十七日长麟与马戛尔尼的谈话为例进行分析。 九月初八日，松筠与马戛尔尼进行了交谈。在马戛尔尼等人的日记中，松筠主动提出马戛尔尼可以上岸观光，表示出一定的善意。马戛尔尼随即指出英商在广州进行贸易的税收负担逐年增重，这会导致中英商贸的中断，他希望能通过一些措施来稳定乃至削减税收。松筠表示当安南和西藏战事平息后，会对税收有所削减。此次会谈使马戛尔尼重新恢复对中英贸易的信心，他在日记中对松筠极尽赞美之辞，“如果我被他欺骗了，那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高明的骗子”。(16)但松筠并没有向乾隆帝上奏英使的减税请求。除了阐述贡使“免冠屈膝恭聆恩旨，忻然喜形于色”外，松筠重点强调他对于贡使的强硬态度“若想在沿途买物，断不可行”，当经过一些城乡市镇时，“总不令该贡使随从人等上岸，亦不许民人近船观看”。对于松筠的举动，乾隆帝极为赞赏，朱批“所阻止甚当”、“好”。(17)可见，马戛尔尼日记中的记录与松筠向乾隆帝的上奏出入较大，展现了一个“矛盾”的松筠，一方面他允许英使上岸活动，并承诺会对英商贸易提供便利；另一方面，他向乾隆帝表示遵从上谕，对英使活动进行限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