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发表重要讲话,高度概括了中华文明所具有的五个突出特性: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这五个突出特性贯通历史、现在和未来,立意深远、内涵厚重,为中华文明的精神气质与演进路径勾勒出一幅清晰画像。在这一语境下,回望横贯欧亚的古代丝绸之路,并把镜头对准唐代西域的治理实践,恰好为透视中华文明“统一性”提供了生动的切口。 丝绸之路曾是古代世界跨度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交通与经济文化通道,其意义远超商旅往来与货物流动。这条路线把中国同外部世界牢牢系在一起,为不同文明提供了相互观摩的广阔舞台,也成为中央王朝展示治理理念与政治实践的关键场域。纵观漫长岁月,丝路的畅通与繁盛,始终依赖沿线有效的政治控制、稳定的经济秩序以及深入人心的文化认同。唐代是丝路发展的黄金时期,中央朝廷通过对西域的有效经营与管理,将这片广袤地域深度整合进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体系之中,充分彰显了中华文明强劲的向心力与聚合能力。 要还原唐代在丝路上的实际治理图景,仅仅依靠传世文献的记载还远远不够。所幸,20世纪以来在新疆吐鲁番等地出土的大量唐代文书,为我们打开了观察这一时期西域治理实态的窗口。由于当地独特的干燥气候,这批文书虽跨越千年仍得以保存,犹如封存了当时社会运行状态的“时间胶囊”。它们并非后世有意编纂的史籍,而是行政运作、经济往来与文化互动的即时记录。凭借吐鲁番文书无可替代的真实性与细节,研究者得以跨越千年,具体观察唐朝如何将其治理体系推进至西域,并在实践中形成政治、经济与文化多重维度的整合机制。 以丝绸之路为宏观背景与叙事主线,依托吐鲁番出土文书,我们得以重点研究唐代在西域的国家治理实践,聚焦政治统一、经济整合与文化认同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政治上的大一统将“胡汉”各族纳入统一的行政管理体系,构建起跨族群的政治秩序与治理模式,为丝路畅通提供切实有力的制度保障;经济上的大一统促使均田制、租庸调制等中央财政制度在西域落地生根,建立起跨越戈壁的物流网络,实现内地与边疆的物资流通,形成“无数铃声遥过碛”的互通景象,维系丝路经济的命脉;文化上的大一统则借助自丝路东传的汉文典籍、儒家思想与国家礼制,促成西域地区对中原文化的吸收与认同,最终孕育出超越族群的心理归属。三者共同作用,相互影响,一起描绘出唐代丝绸之路国家治理的完整图景。 一、政治大一统:州县制度与边疆治理 唐代丝绸之路的繁荣,不仅得益于频繁的商贸往来,更依托于行之有效的国家治理体系与强大的国家治理能力。通过中央政令在西域核心地区推行州县制、乡里制与户籍制等,唐朝将丝绸之路沿线要冲纳入统一的行政管理体系,实现了政治整合与边疆稳定的良性互动。这一过程以伊州(今哈密)、西州(今吐鲁番)、庭州(今吉木萨尔)为战略支点,构建了贯通东西的治理网络,为丝路畅通与跨文明交融提供了坚实的政治保障。 (一)州县制度的西渐与在地化 唐朝将西域纳入版图,既凭借军事力量,更依靠制度保障。贞观四年(630年),西域伊吾城主石万年来降,唐以其地置伊州,贞观六年(632年)更名伊州,开启唐朝经营西域的历程。贞观十四年(640年)平定高昌后,朝廷就地设立西州,并在交河城设置安西都护府,同年还于天山北部的可汗浮图城(今吉木萨尔)设置庭州。至此,唐朝中央政权直接管辖至丝绸之路的东部天山地区。伊州、庭州与西州并称“东天山三州”,形成一个有机相连的“金三角”,既扼守中原西出的咽喉,也成为辐射整个西域的治理支点。 西域州县体制并非简单移植内地模式,而是结合绿洲通道与地形特征进行在地化调整。西州下辖高昌、交河、柳中、天山、蒲昌五县,县名或采自汉籍典故,或源于当地风貌,体现出“胡汉一体”的治理理念。吐鲁番所出《唐贞观十四年李石住等户手实》显示[1],唐军平定高昌当年即令百姓申报户口,将绿洲居民由以“家”为单位的社会组织,转化为以“户”为单位的国家编户,西州民众虽存在职业、民族等方面的不同,但都统一拥有“百姓”这样的政治身份,他们共同捍卫西域边防,参与唐朝国家建设,为丝绸之路稳定与畅通作出积极贡献①。州县体制使中央政令直达天山东部,也为往来商旅提供了和平稳定的社会秩序。 (二)军政体系的整合与演进 安西都护府初建时实行军民分治:都护掌兵,西州主民,分治交河与高昌。其后随着西域边防形势变化,唐朝逐渐整合军政体系,于贞观十六年(642年)将安西都护府迁至高昌城,在盆地推行军政合一管理体制,都护府统管西、伊、庭三州诸军事,成为统摄全局的中枢机构[2]。显庆三年(658年),安西都护府西迁龟兹,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成立,西州改为西州都督府,成为居中联系伊、庭二州及安西四镇的中枢。吐鲁番所出唐《仪凤三年度支奏抄·四年金部旨符》中[3],保存了中央旨符在西州都督府内部运作的记录,显示全国物资调配的政令直达西州,畅通无阻。安西都护府西迁龟兹后,唐中央朝廷在庭州短暂设置过金山都护府,其后于长安二年(702年)设置北庭都护府,并于同年置烛龙军,次年改为瀚海军。这些均属丝路安全形势变化下西域边防体制的灵活调整。特别是天山北麓北庭都护府的设置,意义重大,其与天山南麓的安西都护府并立:安西统辖塔里木绿洲,北庭控驭草原通道,形成天山南北、双核并峙的格局,切实保障了丝路全线的政治与军事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