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后“二庭四镇”考述

作  者:
沈琛 

作者简介:
沈琛,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暨历史学院副教授。

原文出处:
历史研究

内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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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代号:K22
分类名称:魏晋南北朝隋唐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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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史之乱后,吐蕃乘势占据河陇,继而向西进攻二庭四镇,与回鹘、唐军在此地展开长达数十年的角逐。至9世纪初,吐蕃据有于阗、伊州,龟兹、疏勒、焉耆、西州、庭州则尽入回鹘之手。唐、吐蕃、回鹘三方的博弈,不仅重塑河陇与西域的政治秩序,更深刻改变当地的族群分布与文化格局,对中国西北边疆历史产生深远影响。

  由于河西通道断绝,唐朝失去与二庭四镇的信息联络,传世文献对此时期历史的记载阙如。敦煌吐鲁番文书及吐鲁番新出墓志中,保存当地唐朝官员关于战争进程的一手记录,吐蕃与回鹘的官方文献如《吐蕃赞普传记》《九姓回鹘可汗碑》等亦有零星记载。有学者利用这些珍贵的地方史料展开历史研究,①但因材料过于零散,学界对二庭四镇的具体陷落时间、战争过程及影响等基本问题尚未达成共识。更多新材料的发现与解读,为解决上述悬疑提供有利条件。

  本文基于多语言文献的比勘考订,以吐蕃为研究视角,重构其在二庭四镇核心地域的争战历史脉络。通过复盘吐蕃、唐军、回鹘三方战和关系与互动进程,探讨吐蕃在各地的征战策略与管理模式,重点剖析其移民政策在各地的推行情况,旨在揭示唐后期西域民族结构变迁的深层动因。

  一、伊州陷蕃的时间

  “二庭四镇”的提法,见于建中二年(781)唐德宗所下诏书。②“四镇”即安西四镇;关于“二庭”,唐代宗宝应元年(762)因车师前后王庭故事,改西州高昌县为前庭县、北庭金满县为后庭县,当时设有伊西庭节度使,故以“二庭”指代伊西庭节度使所统区域。③

  伊州陷蕃史事载于《旧唐书·袁光庭传》,但对于其具体陷落时间,史无明言。据《资治通鉴》,袁光庭于建中二年七月被追赠工部尚书,戴密微认为伊州陷蕃即在该年。④陈国灿提出,大历二年(767)伊州初次陷蕃,后吐蕃军队东撤,贞元二年(786)沙州陷蕃后,伊州再度陷蕃。其主要依据有三:其一,永泰二年(766)五月河西节度使杨休明自甘州西奔沙州,伊州陷蕃应在此后;其二,吐鲁番文书(大谷文书Ot.11040《唐广德四年正月西州高昌县百姓周思温牒》)显示该时段已出现“河西军”,⑤此时西州百姓大规模征收税柴供给的“河西军”,或正是伊州之战中撤退的河西军队;其三,765-766年西州无法更新年号,仍使用过期的广德年号,可能因伊州陷蕃导致沙州、西州交通中断,767年西州年号更新,暗示伊州再度归唐、交通恢复。⑥

  近来,明代胡广所记《唐李元忠神道碑》的发现,提供了新材料。⑦刘子凡结合此碑与P.2942《唐河西节度使判集》修正之前观点。广德二年(764)凉州陷蕃后,河西节度使杨志烈移镇甘州,其后亲赴北庭征兵,被伊西北庭留后周逸联合沙陀杀害于长泉驿。随后,杨志烈的亚将李元忠率领五千河西军队至北庭复仇,前述“河西军”即为此部军队,李元忠杀周逸事应在永泰二年(即广德四年)正月或稍早,⑧这一论点仍有进一步探讨空间。Ot.11040中提及的“曹卿”,当即李元忠。李元忠原名曹令忠,大历七年始获赐姓改名。据《唐李元忠神道碑》记载,大历二年曹令忠的授官为“伊西庭节度兼卫尉卿、瀚海军蕃落等使”,“卫尉卿”原为本官,此次仅加授伊西庭节度使职,故此前曹令忠被称为“曹卿”。由此可知,早在永泰元年十一月曹令忠已率军抵达北庭,杨志烈被杀当在此年稍早。

  765年西州无法更新年号,正是因为凉州陷蕃及杨志烈被杀引发河西动荡,并非伊州陷蕃所致。且沙州与西州间可经大海道直达,未必经由伊州。另一证据见《唐孙杲墓志》,孙杲是随曹令忠至北庭的河西军将,此后经伊西庭节度使奏闻朝廷,敕授伊州参军,⑨直至秩满(四年一秩)。假如此时伊州陷蕃,朝廷必定会收到奏报,断不至于拖至十余年后。

  魏迎春、郑炳林提出另一种假设。据《旧唐书·代宗纪》,大历七年“八月庚戌,赐北庭都护曹令忠姓名曰李元忠”,⑩可知此时北庭尚未报送伊州失陷的消息。另据《唐故太尉广平文贞公宋公神道碑侧记》,宋衡“与节度周鼎保守敦煌,仅十余岁……而吐蕃围城,兵尽矢穷,为贼所陷。吐蕃素闻太尉名德……遂赠以驼马,送还于朝,大历十二年十一月,以二百骑尽室护归”。(11)魏迎春、郑炳林认为,宋衡等人是吐蕃攻占瓜州时被俘的,理由是“宋衡等归唐时并没有向唐朝汇报伊州陷落,说明伊州还没有被吐蕃攻占。因此伊州陷落只能发生在777年至781年之间”。(12)该观点颇具启发意义,但仍有可商榷之处。首先,碑文明载宋衡是在守卫敦煌时为吐蕃所俘,并非瓜州;其次,伊州不属河西节度管辖,且瓜州失陷后敦煌遭吐蕃围困,宋衡此时很可能无法了解伊州的实际情况。

  《唐李元忠神道碑》载,唐朝在大历二年、五年、八年及建中三年均有朝廷中使到达北庭,(13)是767-782年朝廷与北庭间信息传递的四次窗口期。其中,大历八年四月抵达北庭的使者卫朝正是《旧唐书·代宗纪》所载大历七年八月派出的赐名使者,其后至建中三年,9年间再未有唐使至北庭,故建中三年的遣使显得尤为特殊。

  建中三年唐使抵达北庭,是因前一年北庭使者入唐促成——“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四镇留后郭昕帅将士闭境拒守,数遣使奉表,皆不达,声问绝者十余年;至是,遣使间道历诸胡自回纥中来”。唐朝借此获知伊州陷落及袁光庭就义之事(“郭昕使至,朝廷始知之”)。(14)伊州陷蕃当在此次遣使之前,而在前次大历八年唐与北庭通使后,即773-782年。进一步分析,“河、陇郡邑,皆为吐蕃所拔”,(15)伊州陷蕃当在大历十一年瓜州陷蕃后。瓜州陷落时,阎朝杀掉河西节度使周鼎固守沙州,北庭亦未出兵援助,导致伊州孤立无援,最终陷落。因此,伊州陷蕃时间当在大历十一年至建中二年间,故并不存在伊州“二次陷蕃”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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