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杨氏是中古中国的名门望族。北魏杨播家族堪称弘农杨氏在北魏的典型代表。不过，《魏书》撰成以后，时人议论纷纭，斥为“秽史”。魏收先记杨播“弘农华阴人”，经批评后改为“自云弘农华阴人”。《北史·杨播传》则无“自云”二字。唐长孺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差异，推断杨播家族并非东汉名士杨震之后，而是伪托汉晋高门。①杨播家族世系最重要的问题有二：一是《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杨氏”条直接记载“(杨震子奉)八世孙结”所呈现的世系断裂；二是杨播家族成员墓志称“十一世祖杨震”，其间存在着巨大的断裂。随着清末以降弘农杨氏墓志的发现、整理与刊布，中日学者运用墓志对杨播家族攀附杨震家族的具体内容和复杂过程，进行精彩的勾勒和阐释。② 谱系建构诚然为中古史学者近年观察和推进士族研究的重要路径。不过，贞石证史这一研读金石和史传文本的传统方法亦不可忽视。北朝大量杨氏墓志的发现和刊布，对于校读《魏书·杨播传》，以及理解《魏书》《北史》所记弘农杨氏兴衰浮沉和北魏政治变迁不无裨益。普泰元年(531)六七月，尔朱世隆先给杨播家族罗织上“谋逆”的罪名，未经核实，随后大肆屠杀，史称杨氏“东西两家，无少长皆遇祸，籍其家”。③本文从新旧杨氏墓志出发，首先考证普泰遇难的杨氏人物及其特征，随后考察尔朱氏诛杀杨氏的具体范围，以及有无法理上的依据，进而观察诛杀范围与中古时期“族”的边界有着怎样的关联。 一、罹难诸杨考实 杨播家族被尔朱氏大肆屠杀，源于永安三年(530)九月孝庄帝对尔朱荣的成功刺杀。关于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详情见于《魏书》《北史》相关纪传。弘农杨侃是其中最主要的预谋者。《魏书·杨播传》云：“庄帝将图尔朱荣也，侃与其内弟李晞、城阳王徽、侍中李彧等，咸预密谋。”④此处“李晞”，不见于史。《魏书·尔朱荣传》记载参与者有“典御李侃晞”。李侃晞是中山李惠从孙，《北史·外戚传》云：“侃晞为庄帝所亲幸，拜散骑常侍、尝食典御，帝之图尔朱荣，侃晞与鲁安等持刃于禁内杀荣，及庄帝蒙尘，侃晞奔梁。”⑤这就印证《魏书·杨播传》所记“李晞”，应作“李侃晞”。⑥李彧是北魏重臣陇西李冲之孙，《魏书·外戚传》云：“尔朱荣之死也，武毅之士皆彧所进。孝静初，以罪弃市。”⑦据《魏书》纪传，尔朱荣被刺杀于永安三年九月戊戌，戊戌为廿五日。同年十二月甲寅，尔朱兆杀孝庄帝于晋阳三级佛寺。与李侃晞、李彧幸免于尔朱势力的报复不同，元徽、杨侃两人未能幸免于难。尔朱氏对他们的报复不仅限于本人，不过，两人被株连的程度截然不同。 先看尔朱氏对杨侃及族人的报复行动。据《魏书·前废帝纪》，普泰元年七月壬申(四日)，“尔朱世隆等害前太保杨椿、前司空公杨津及其家”。“其家”具体何指，范围多大？《魏书·杨播传》有进一步的记载，迻录重要者如下： 尔朱兆之入洛也，侃时休沐，遂得潜窜，归于华阴。普泰初，天光在关西，遣侃子妇父韦义远招慰之，立盟许恕其罪。侃从兄昱恐为家祸，令侃出应，假其食言，不过一人身殁，冀全百口。侃往赴之，秋七月，为天光所害。……世隆等将害椿家，诬其为逆，奏请收治。前废帝不许，世隆复苦执，不得已，下诏付有司检闻。世隆遂遣步骑夜围其宅，天光亦同日收椿于华阴。东西两家，无少长皆遇祸，籍其家。世隆后乃奏云：“杨家实反，夜拒军人，遂尽格杀。”废帝惋怅久之，不言而已。知世隆纵擅，无如之何。永熙中，椿合家归葬华阴，众咸观而悲伤焉。⑧ 《资治通鉴》整合《魏书》《北史》等相关文献，记载更为翔实： 尔朱兆入洛，侃逃归华阴，尔朱天光使侃妇父韦义远招之，与盟，许贳其罪。侃曰：“彼虽食言，死者不过一人，犹冀全百口。”乃出应之，天光杀之。时椿致仕，与其子昱在华阴，椿弟冀州刺史顺、司空津、顺子东雍州刺史辨、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秋，七月，尔朱世隆诬奏杨氏谋反，请收治之，魏主不许；世隆苦请，帝不得已，命有司检按以闻。壬申夜，世隆遣兵围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于华阴，东西之族无少长皆杀之，籍没其家。世隆奏云：“杨氏实反，与收兵相拒，已皆格杀。”帝惋怅久之，不言而已，朝野闻之，无不痛愤。津子逸为光州刺史，尔朱仲远遣使就杀之。唯津子愔于被收时适出在外，逃匿，获免，往见高欢于信都，泣诉家祸，因为言讨尔朱氏之策，欢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⑨ 比较两段史料所记，互有异同。主要相异之处是：其一，“死者不过一人，犹冀全百口”云云，《魏书》似指杨侃从兄杨昱所云，《通鉴》则归于杨侃。其二，诛杀记载详略不同。本传“世隆遂遣步骑夜围其宅，天光亦同日收椿于华阴”，前句尔朱世隆夜围谁宅，并不清楚，《通鉴》所记则明确为杨津宅，且明确记载杨椿兄弟杨津、杨顺，以及杨顺之子杨辨、杨仲宣皆在洛阳。《魏书》记载杨顺“罢州还，遇害，年六十五”，似乎是回归华阴故里，但又记其子杨仲宣云：“还京之日，兄弟与父同遇害。”可见杨顺父子死于洛阳。其中辩、辨，两字相通。其三，诛杀范围稍有不同。《魏书·前废帝纪》记作杨椿、杨津及其家，史传记作“东西两家”，《通鉴》记作“东西之族”。另一方面，两段材料颇多相似之处：一是尔朱势力为诛杀杨播家族罗织的罪名，都是诬其谋逆，并非以报复之名直接杀戮；二是诛杀均未得到皇帝或朝廷有司部门的许可，皆是先斩后奏；三是诛杀范围都不限杨侃本人，或其核心家庭，而是远远突破这个范围，极为残酷，“无少长皆杀之”。我们至少需要追问以下三点：一是这件事是否真实发生，上述记载有无夸张，被杀成员能否考知；二是尔朱氏诛杀杨氏，有无任何法理上的依据；三是杨氏被诛杀的范围究竟是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