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要树立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①各个文明体系的核心是不同文化价值观及其衍生体系。文化的竞争与合作构成了文明互鉴与文明冲突的基础,文化的互联和转化推动了文明的进步和共存。科学把握当代各个文化主体之间的竞合规律,将有助于建立全球新视野,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和共存的国际新秩序,增强中国的文化软实力和因应施策的战略主动。从历史的角度看,“竞合”理论是在20世纪末提出的,最先应用于市场竞争和企业经营角度,旨在争取“双赢”而获得竞争双方的效益最大化,之后它被应用到产业增长、大国关系、尖端科技、国际政治、危机管控等领域。亚当·勃兰登堡和巴里·纳勒布夫指出,竞合理念可以应用在国际贸易、尖端科技和疫情防控等领域,以避免竞争过度而失控。②薛力指出,世界正进入文明竞合的长周期,文明竞合就是一种新型多极化。③约瑟夫·奈指出,自二战结束以来,中美关系经历了敌对、有限合作、经济接触三个阶段,将进入以竞合为特点的第四阶段。④顾玮指出,2022年爆发的乌克兰危机激化了大国竞争,也重构了欧亚地区的竞合范式。⑤管传靖认为,“功能化”与“安全化”并行的双向演进,成为当前大国战略竞争与亚太经济合作的新趋势。⑥可见,竞合已成为一个国际学术界多学科交叉、高度关注的前沿领域。而目前对文化竞合的规律、特点和路径的研究尚未充分展开,需要突出理论创新,对全球文化竞合格局和中国因应进行深入研究。 一、文化竞合的全球视野:理论建构与基本坐标 (一)竞合基础:全球化推动广联互通 文化竞合指世界上各类文化主体既竞争又合作的形态,其背景是全球化使得各种经济实体形成广泛的分工和贸易关系,跨越海洋和大陆,把原先在各个地域板块中进行的生产、贸易和文化活动,整合到了一个分工协作的“全球村”中。正如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说:“大工业建立了由美洲的发现所准备好的世界市场。世界市场使商业、航海业和陆路交通得到了巨大的发展。”⑦全球市场的有效运转以信用机制和契约关系作为基础的纽带。工业化培育的巨大生产力以蒸汽机、电报、海运等作为先进生产力要素,整合了土地、矿产、初级劳动力等基本生产力要素,形成了覆盖全球的巨大供应链。 全球化也推动了各种文化体系的碰撞、冲突、交融,使得原来孤立的文明形态主动或者被动地融入深度嵌套和互相联系的世界体系之中。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定义,作为文明核心的文化是“某个社会或某个社会群体特有的精神、物质、智力与情感方面的不同特点之总和”⑧,而孤立的文明与文化将无法追随新型生产力带来的历史进步。例如,在欧洲探险家到达美洲之前,该大陆已经存在两大文明形态:秘鲁的历史绵延四千多年,成为全美洲最古老的文明和人类六大文明摇篮之一;墨西哥是中美洲古代文明的发祥地,在公元前1200年左右形成了博大富庶、风格独特的阿兹特克文明。这两个“孤独的文明”在短时间内被大航海带来的欧洲人所摧毁。尽管这一过程夹杂着强暴与破坏,但它显示出地域性文明被纳入世界性文明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历史性进程。如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说:“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⑨ (二)竞合形态:价值引领与体系建构 冷战结束以后,世界范围内的冲突和矛盾此起彼伏,引发了各国有识之士对于文明本质的深入思考。恩格斯在1844年的《英国状况·十八世纪》中明确指出:“文明是实践的事情,是社会的素质。”⑩所谓文明是“社会的素质”,包含三层内涵:一是文明是社会进步、开化与否的衡量标尺;二是文明的实践对于提高人类社会素质具有积极意义;三是文明的产生具有历史的阶段性,体现了人类作为地球上最高智慧物种的自我解放过程。人性渴望自由地追求超越性的理想,也不倦地追求现实性的利益。人类在这一过程中对价值的排序构成了文化的基本内涵。正如塞缪尔·亨廷顿所说:“文明是人类最高的文化归类,人类文化认同的最广范围,人类以此与其他物种相区别。”(11)从社会实践的角度看,一个文明体系就是一个以文化为核心的广泛社会实体,文明体系之间的复杂纠葛归根结底来自不同文化价值观及其衍生体系的竞争与合作。文化竞合的规模、层级和转化决定了各文明体系之间相互关系的深度、广度与升阶。 从社会活动的特点看,文化竞合不同于军事对抗和商业竞争,是一种同式化的过程,通过说服、感染、共鸣、共情等方式传播人文精神、审美创造和价值观念。从人类历史的角度看,文化竞合的优胜者,作为世界秩序的自变量和感应历史的先觉者,在时空双重坐标上率先获得了精神的自觉,能够把握自身力量与世界趋势的一致性,并且以规则、实力、效率等要素而完成体系化建设。从引领实践的角度看,文化竞合的重心不是吞并与消灭,而是引导与融合,鼓励不同的文化主体之间既可以相互竞争,也可以深入合作。从灵活施策的角度看,文化竞合通过六种形态让参与各方可以相互依存和不断转化(见表1),既可以实施同层级的对弈、互补和融合,也可以形成降维或者升阶的跃升、更新和淘汰;既有内容的博弈较量和同频共振,也有业态的赛道更迭和降本增效。这正是我们要建构的新文化竞合观。它作为一种新的世界意识和方法论,超越了从消极意义上看待全球性重大矛盾的“文明冲突论”和注重大国本位及其竞争战略的“软实力理论”,超越了将矛盾各方划分为“进步的”“主流的”或“落后的”“边缘的”非此即彼的两分法,而注重文化竞合的丰富形态、渐进升阶和辩证转化过程,以此推动人类精神世界和物质财富的前行跃升和普惠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