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党的理论创新成果进行体系化研究和学理化阐释,是当前我国学术界理论界重要的历史使命。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是新时代新征程党和国家的中心任务。中国式现代化理论是对这一中心任务的概括表达,它既是对以往历史经验的理论总结,也是对未来发展进程的实践要求。2023年2月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新进中共中央委员、候补委员和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和党的二十大精神研讨班上发表重要讲话,明确指出:“概括提出并深入阐述中国式现代化理论,是党的二十大的一个重大理论创新,是科学社会主义的最新重大成果。”①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内涵极为丰富,需要从多方面进行深入学理阐释的重大政治论断和重大理论命题,习近平总书记的这个重要讲话本身就是指引我们围绕中国式现代化理论进行深入学理阐释的纲领性文献。本文尝试联系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发展理论来展开我们的学术考察,探研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和理论究竟在哪些关键点上对经典马克思主义社会发展理论做出了哪些原理性创新,实现了什么样的原创性贡献,并由此简要分析、研究和阐发这些原创性贡献的积极意义及其所蕴含着的重要学术使命。 一、经典马克思主义社会发展理论的核心要义 大家耳熟能详的,现在仍然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教科书核心内容的经典作家理论大概包括这样一些基本主张:首先,迄今为止的人类历史仍然属于向着真正意义上的“人类社会”或“社会化人类”的生成过程,用早期马克思的术语来说,仍然是“异化”时代,只不过,异化和异化的扬弃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也就是说,一部“人类社会”的“史前史”实际上就是一部“人成为人”和“社会成为社会”的历史。其次,这个“人类社会”的生成过程又分成若干个大的历史阶段,每个阶段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经济社会形态或社会发展阶段,在这些发展阶段的内部存在从个人的社会生活条件中生长起来的对抗,亦即特定社会形态内部的阶级斗争。再次,无论是特定社会形态内部还是不同社会形态之间,都遵循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规律,亦即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法律的、政治的和社会意识的上层建筑。其中,生产力的发展具有始终一贯的正面的、积极的意义,生产力的发展和积累会导致经济基础及其上层建筑的历史性变革,从而使“异化”时代的人类社会呈现出一个前后相续的社会形态更迭过程。又次,与特定历史阶段内部的阶级斗争相比,前后相续的社会形态的历史性更迭是更加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因为特定社会形态内部的阶级斗争比如奴隶和奴隶主、农奴和封建主、工人和资本家之间,虽然实际上相互斗争但逻辑上却相互依存,一方不可能离开另一方而独立存在,但社会形态之间的更迭则意味着前一个阶段无可挽回的衰落,后一个阶段不可阻挡的兴盛。最后,资产阶级社会有一种巨大的特殊性,因为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是社会生产过程的最后一个对抗形式”,由于“在资产阶级社会的胎胞里发展的生产力,同时又创造着解决这种对抗的物质条件”,所以,“人类社会的史前时期就以这种社会形态而告终”②。 就我个人的阅读体会而言,我首先想特别强调的是:尽管国内外有不少学者热衷于制造马克思和恩格斯之间以及多个“马克思”(比如早期和晚期马克思)之间的思想对立,但实际上,马克思恩格斯的基本思想及其基本主题自其青年时期开始直到晚年都是高度一贯的。恩格斯在1888年为《共产党宣言》写的“序言”中,曾对《共产党宣言》的核心思想做出简明扼要的概括,并指出这些基本思想主要是属于马克思的,并且认为他们二人“早在1845年前的几年中就已逐渐接近了这个思想”,而当1845年他们在布鲁塞尔再次相会时,马克思已经把这个思想“考虑成熟”,并且能够用十分清晰的语言加以表述了。③在此基础上,我还想特别强调的是,马克思恩格斯的这些核心思想实际上是围绕现代西方社会亦即资本主义社会的具体解剖来展开的。马克思在1859年1月撰写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写道,他对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的总体性结论是:“法的关系正像国家的形式一样,既不能从它们本身来理解,也不能从所谓人类精神的一般发展来理解,相反,它们根源于物质的生活关系,这种物质的生活关系的总和,黑格尔按照18世纪的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先例,概括为‘市民社会’,而对市民社会的解剖应该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求。”④ 可以说,马克思终其一生最重要也是投入时间精力最多的理论课题,就是解剖“市民社会”或正在现代西方尤其是西欧蓬勃兴起的资产阶级社会。马克思在其私人通信中经常表达一种焦虑,他担心资本主义社会的周期性经济危机愈演愈烈,最终导致整个人类文明的彻底毁灭,因此要抢在“大洪水”来临之前真正搞清楚事情之所以必然如此的演进机制,通过讲述事情真相的方式来帮助人类摆脱愚蠢,摆脱本身也是人类自己一手造就的社会性苦难。 倘若我们把目光聚焦于马克思关于现代西方社会的具体解剖的话,那么前文概述的马克思主义亦即历史唯物主义关于社会发展的阶段论或形态论,实际上就是一个以现代西方或资本主义社会为枢纽和轴心的“历史哲学”三段论:(1)前现代或前资本主义社会;(2)现代或资本主义社会;(3)后现代或后资本主义社会。马克思倾注其毕生精力所做的事情,其实就是解剖现代西方社会亦即资产阶级社会的来龙去脉。 关于现代西方或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性起源,亦即从前现代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过渡,马克思称之为“政治解放”。这个历史过程,意味着传统的政治性社会不可挽回的衰落,意味着现代的经济性社会的持续增强。马克思称传统社会或前资本主义社会的实质是人与人之间直接的依附性关系,而认为现代或资本主义社会的实质是每个人以物的形式占有社会权力,一切社会关系都倾向于以物或以一般等价物即货币为中介、为纽带。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高度评价了资产者的世界历史贡献,因为严格意义上的“世界历史”正是资产者所开辟的,马克思还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充分刻画了资本主义的“文明面”,强调随着以物(货币)为中介的社会关系的充分展开,是物质生产体系、人的感性对象本质力量及其属人的需要体系的极大发展和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