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与文献综述 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外部需求不足与剧烈波动对国内企业参与全球价值链的稳定性形成了明显冲击。长期以来，外需是中国经济增长的重要推动力。然而，近年来外部需求波动显著加剧，全球进口需求低迷。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中国制造业新出口订单指数自2023年2月的52.4%波动下降至2025年4月的44.7%。同时，来自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全球总体货物和服务进口增长率从2021年的11.5%持续下降至2023年的0.6%，2024年回升至2.9%。如何有效应对由外需收缩带来的负面冲击，成为保障我国经济平稳运行的重要课题。打通国内国际两个市场，通过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实现内需与外需的协同发展，成为应对外部冲击、增强经济韧性的重要路径。我国拥有超大规模国内市场，内需构成了经济发展的基本动力。因此，深入考察外部需求与以国内市场规模为代表的内部需求之间的互动关系，对缓解外部市场需求不足、增强经济稳定性和提升企业应对外部冲击的能力具有重要作用。 中国作为全球价值链体系的重要参与者，通过深度嵌入全球化分工实现了令人瞩目的经济发展成就。然而，近年来伴随发达经济体推动制造业回流与产业链“去中国化”，全球价值链正逐步朝着本土化、区域化和多元化的方向重构（唐宜红和张鹏杨，2020）[1]，给我国企业在全球价值链分工中生产和运营的稳定性带来了严峻挑战。全球价值链韧性，是指企业在参与国际分工过程中，面对外部冲击时能够有效抵御冲击、迅速适应变化并恢复高效运行，甚至在冲击后实现价值链升级与重构的能力。在外部经济环境不确定性挑战增多的现实背景下，该能力已成为企业应对不确定性、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要素。系统探索企业全球价值链韧性的提升路径，不仅关乎我国外向型企业的安全与发展，也对贯彻落实“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统筹高质量发展与国家安全具有重要战略意义。 本文聚焦于如何提升企业全球价值链韧性这一核心问题，基于微观企业数据系统性考察外部需求对企业全球价值链韧性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并进一步深入分析国内市场规模以及内外市场需求协同在上述影响中发挥的调节作用。与本文密切相关的文献主要有三类。 第一，外部需求变动的经济效应的相关研究。该类研究相对丰富。外部需求增长一般会带来积极影响，其有利于企业加快技术创新（Aghion et al.，2024）[2]，增加供应商来源、提高劳动力薪酬（但佳丽等，2025）[3]。采取质量竞争策略的多产品企业外部需求增加会提高核心出口产品价格、扩大出口产品范围（钟腾龙和余淼杰，2020）[4]。外部需求增长还有可能推动企业出口产品组合策略向集中化或多元化调整（Mayer et al.，2021[5]；Wu et al.，2023[6]）；同时提高环境绩效，降低污染排放强度（李荣林等，2024）[7]。相反，外部需求下降和不确定性增加一般会带来负面的影响，魏浩和涂悦（2023）[8]发现外部需求下降会显著提高企业的出口市场退出率；钱学锋和方明朋（2023）[9]发现，外部需求不确定性会导致需求侧成本上升，进而阻碍企业提升出口质量。在外需对全球价值链的影响方面，佟家栋等（2024）[10]发现外部市场需求规模的扩大有利于提升企业出口国内附加值率；彭水军和李之旭（2024）[11]发现外部市场需求增长有助于企业构建更加稳定的上游供应链。但也有研究指出，参与全球价值链可能增强出口对国外需求波动的敏感性（Gangnes et al.，2012[12]；Nagengast and Stehrer，2016[13]）。 第二，全球价值链韧性测度与提升路径的相关研究。“韧性”一词最早应用于生态学领域（Holling，1973）[14]，后被引入经济学领域，意为“系统或个体在受到外来冲击或扰动后是否能够恢复回弹的能力”（Rose，2007）[15]。Hohenstein等（2015）[16]认为，供应链韧性是指供应链在遭受意外扰动时，能做好准备、及时响应并快速调整恢复至原始状态或实现改进达到更理想状态的能力。而全球价值链韧性被视为是在价值链分工中能够抵御冲击、迅速从干扰中恢复以及实现结构性调整来提高长期生存与竞争力的能力（Mostafiz et al.，2022）[17]。指标测度方面，现有研究主要通过构建综合指标体系（魏方和陈贵梅，2025）[18]，或者选取更为具体的次级指标，如全球价值链嵌入长度（耿伟等，2024）[19]、全球价值链长度与贸易强国的差距和全球价值链长度波动率（杨仁发和郑媛媛，2023）[20]、参与全球价值链的持续时间（盛斌和郝夏珍，2025）[21]等，以此对全球价值链韧性加以衡量。在全球价值链韧性的提升路径方面，相关研究认为注重关键分工环节的维护（Ibrahim et al.，2021）[22]、重视全球价值链治理（甄珍和王凤彬.2022）[23]、促进供应链多元化（Schwellnus et al.，2023）[24]以及运用工业机器人（何茜茜等，2024）[25]等方式均能有效应对全球价值链断链风险，提高价值链韧性。 第三，国内市场规模经济效应的相关研究。Krugman（1980）[26]基于新经济地理学与新贸易理论的研究框架，首次提出了“本土市场效应”，表明在一个存在规模经济和贸易成本的行业中，国内市场需求较大的国家倾向于生产更多的需求产品，甚至成为该需求产品的净出口国。这一概念，为本土市场规模研究奠定了基础。国内市场规模扩大对技术创新（黎峰，2025）[27]、出口增长（邱斌和尹威，2010）[28]、企业价格加成水平提升（安岗和王佳，2023）[29]等方面存在显著影响。当制度环境达到较高水平时，国内市场规模的扩大将推动企业出口产品结构向多样化演进（易先忠等，2014）[30]。聚焦在国内市场规模对全球价值链的影响，戴翔等（2017）[31]发现，本土市场规模扩大产生的规模效应和需求引力，为价值链高端环节配置和转移到国内提供了强劲激励，有利于发展中经济体借此实现价值链攀升；王岚等（2025）[32]发现，本土市场规模能通过促进技术创新、提高资源配置效率、优化供需匹配来降低全球价值链风险；史本叶和郝瑙敏（2025）[33]发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能有效整合国内市场资源，促进要素流动，打通国内需求堵点进而增强企业全球价值链韧性。然而，当前对国内市场与外部需求协同影响的研究不多，部分研究关注了企业出口贸易与国内销售之间的互补或替代关系（Erbahar，2020[34]；Almunia et al.，2021[35]）。巫嘉玮等（2024）[36]发现，负面外需冲击会触发企业暂时性的出口转内销，国内市场销售成为了缓解外需冲击的重要手段。这些研究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国内国外两个市场的互动作用，但未将两个市场的互动与企业的全球价值链韧性直接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