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与文献综述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要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实施自由贸易试验区提升战略，扩大面向全球的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①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进一步强调要“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②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是深化改革与扩大开放的一项重大战略举措，开启了中国由要素优势驱动转向制度优势驱动的新阶段（周文慧、钞小静，2023）。截至2024年9月，中国已经先后部署设立7个批次共计22个自贸试验区（港），在破除贸易和非贸易壁垒、促进区域经济增长、推动贸易结构优化升级等方面均取得了显著成效。 与此同时，在当前全球经济复苏乏力、贸易摩擦频发，国际“脱钩断链”风险不断加剧的背景下，提升区域经济韧性与安全水平已然成为各国政策所优先考虑的目标（Jones et al.，2021）。经济韧性作为国家经济安全的重要保障，亦是确保区域经济稳定增长的重要基石（Martin & Sunley，2015；徐圆、张林玲，2019）。城市作为区域经济活动的核心载体和对外贸易网络体系的重要空间节点，其经济韧性直接关系到中国抵御外部冲击、保持经济稳定增长的能力。在制度型开放的新阶段下，自由贸易试验区的设立与发展不仅为中国本土城市带来了新的经济增长点，更在提升城市应对风险与挑战的能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自贸试验区设立能否有效提升城市经济韧性？其作用效果是否会因城市自身属性及地理区位的差异而表现出异质性？伴随着全国统一大市场的逐步培育，城市间的生产网络联系越发紧密，城市生产网络会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或地位？此外，自贸试验区建设会通过何种渠道影响本城市和周边城市的经济韧性？回答以上问题，对于厘清制度型开放与城市经济韧性之间的关系，统筹开放发展和经济安全、加快建设贸易强国具有重要意义。 与本研究主题密切相关的文献大致可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关于自贸试验区经济效应的研究。主要围绕自贸试验区建设的经济增长效应和贸易优化效应两个方面展开。从经济增长效应来看，自贸试验区能够通过对接国外高标准贸易和投资规则，加强区域协同互补，带动本地区和周围临近地区经济增长（Zheng et al.，2016；王爱俭等，2020）。同时，自贸试验区可以通过改善营商环境、促进市场主体要素集聚等方面充分激发市场创新活力，推动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李子联、刘丹，2021）。从贸易优化效应来看，自贸试验区建设能够通过降低外资准入门槛、提升通关便利化程度、转变政府职能等方式促进城市进出口增长，是地区经济和城市圈形成的有效驱动力（刘杨等，2021）。对于加快人才、资本等要素的自由流动，提升城市资源配置效率和协同创新水平等方面均具有显著正向影响（王明益、姚清仿，2022）。第二类是聚焦经济韧性内涵及其影响因素的探讨。Martin & Sunley（2015）最早基于韧性演化的角度，将区域经济韧性定义为一个地区或经济系统在外部冲击中响应、适应以及恢复的能力，为区域经济韧性的研究奠定了基础。随着研究的逐渐深入，学者们发现区域经济韧性是多重因素相互交织、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如产业结构多样化（Davies & Tonts，2010）、要素集聚水平（陈安平，2022）、政策与制度环境（孙久文、孙翔宇，2017）等因素都会影响区域经济韧性水平。关于区域经济韧性的测度方法，目前大致可分为以下三类：单一指标测度、多指标体系测度以及复杂生产网络测算。其中，单一指标测度方法大多是通过某一核心变量，如失业人数、GDP的变动来衡量区域经济的韧性程度（Fingleton et al.，2012；Brakman et al.，2015；刘晓星等，2021）；多指标衡量法则主要通过构建指标体系来对研究对象的韧性程度进行测度（Borsekova & Korony，2023）。此外，部分学者从复杂生产网络的角度出发，测算了地级市层面的经济韧性（Kou & Zhao，2024）。 现有研究为本文提供了重要启示，但仍存在以下局限。第一，鲜有研究关注到自贸试验区建设这一重大战略举措对当前中国经济抵御外部风险冲击的作用，少量研究虽然从政策文本的角度出发探讨了制度型开放规则对城市经济韧性的影响（卓乘风、毛艳华，2023），但其内在机制仍有待进一步深化。第二，城市经济韧性是一个多层次的复杂系统。现有文献的政策效应评估多局限于自贸试验区内部，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城市间生产网络效应的存在。一方面，外部风险冲击可以通过城市生产网络影响本城市和周边城市；另一方面，城市生产网络关联所带来的合作和互补模式可以在抵御外部冲击的同时有效熨平冲击所带来的经济波动（Chen et al.，2018），对城市经济韧性产生重要影响，故探讨其所发挥的作用则是本文致力于研究的第二个问题。第三，现有研究并未从空间溢出视角出发，明确自贸试验区政策的有效溢出边界，对该问题的研究对于科学开展自贸试验区布局建设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本文边际贡献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本文着重考察了制度型开放新阶段下自贸试验区建设对城市经济韧性的影响，并从要素配置优化效应、进口多元化效应、营商环境改善效应和生产网络效应等四个作用渠道充分厘清自贸试验区建设对城市经济韧性的内在机理，明晰了城市生产网络在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为深层次理解制度型开放如何影响地区经济韧性提供新思路。第二，丰富了对城市经济韧性内涵的理解与测度方法。本文从城市经济韧性的多层次、多维度特征出发，构建了中国城市经济韧性的指标体系，并基于复杂网络级联失效模型对中国城市经济韧性水平进行了再检验，是对现有研究的有益补充。第三，本文综合考察了自贸试验区建设的虹吸效应与边界效应，为全面把握自贸试验区建设的优势和不足，合理规划自贸试验区的空间布局提供了较为有力的经验证据。在政策启示上，已有研究通常认为对外开放与经济韧性之间往往存在一种替代关系，即扩大开放会增大本土经济受到外部冲击的风险敞口。本文不仅为自贸区建设有助于提升中国城市经济韧性提供了新的实证依据，也为有效平衡“开放”和“韧性”两者之间的关系，扩大制度型开放提供了有益参考。 二、理论机制与研究假说 本文从城市内和城市间的双重视角出发，综合考察自贸试验区建设对城市经济韧性的影响机制（见图1）。 （一）要素配置优化效应 自贸试验区建设对要素配置效率的影响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1）集聚高端要素。作为高水平对外开放的窗口和制度创新的先行示范区，通过吸引大量企业、高校和科研院所等产学研主体的进驻，形成了对高端要素和创新要素的集聚效应。（2）矫正地区资源错配。长期以来，由于区域禀赋结构差异，中国各地区均存在一定程度的资源错配（林毅夫等，2025）。一方面，自贸试验区制度创新措施（如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明确了政府干预的边界，减少了行政审批等阻碍市场资源配置的因素（杨仁发、陆瑶，2025），使得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过程中保持主导地位；另一方面，自贸试验区通过引入先进生产工艺和数字化基础设施，提升了信息流通效率，降低了企业间的搜寻匹配成本，形成了生产效率的帕累托改进（刘斌、潘彤，2020；齐文浩等，2024）。（3）缓解融资约束。一方面，自贸试验区通过吸引外部资金和风险投资的进入，为企业提供了更加多样化的融资形式；另一方面，自贸试验区通过出台一系列金融改革措施，简化了金融办理程序，降低了企业的融资难度，优化了资本的配置效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