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北方细石叶技术的人类学研究

作  者:
张萌 

作者简介:
张萌,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上海 200433)。

原文出处:
考古学报

内容提要:

04


期刊代号:K6
分类名称:考古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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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次

  一 细石叶技术

  二 方法论建构

  三 重建细石叶社会

  四 四个案例

  五 总结与探索

  细石叶技术(microblade technology)也被称为细石叶工艺,是用来概括东北亚、白令地区和北美西北部地区晚更新世生产细石叶产品的方法,有些地区也延伸到了全新世。从细石核上剥制的细小石叶有的嵌在标枪头的凹槽内,用来形成连续的切割边刃,有的则镶在了小刀或镰刀上①,如骨柄石刃刀。这些器物的相同之处是把基本无法手持的细石叶镶嵌在了有机材料上,构成复合工具。细石叶组合是指那些由细石叶产品主导的考古遗存,其中包括细石核、细石叶,也包括生产细石叶工具的工具,如加工凹槽的雕刻器。在最近数十年,几乎所有争论都集中在细石叶技术的起源与扩散问题上②。除了占大多数的文化史研究,有几位研究者也采用了过程考古学的视角,来解释细石叶技术的产生与扩散,考虑到的因素包括气候变化③、末次冰期狩猎采集者的流动性④、季节性与原料的获取⑤,以及风险最小化策略⑥。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年几乎所有研究都关注细石叶技术本身,只有个别涉及在文化生态学或人类行为生态学框架内探索狩猎采集者的技术组织。与目前发生的社会考古学转向一致,考古学者需要从更广的社会组织视角揭示细石叶遗存背后的社会运行机制。正如下文所要讨论的,这种视角有诸多优势,它不仅可以通过关注更多的要素,对文化历史方法进行有效补充,把考古研究扩展到含有细石叶技术的史前社会的重建之中,还可以结合其他材料来考察时空格局中的社会网络、生计策略与技术组织,进而探索石器技术背后的文化适应。

  在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中,细石叶技术是为数不多的标准化石器技术之一,并与复合工具的制作需求有关。这不仅代表史前狩猎采集者的生活方式发生了转变,从对资源的即时利用转向了更具规划的利用,而且代表东亚地区人类行为演化达到了新高度——可以通过原料的调配和群体合作高效获取关键资源。随着近些年来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的发掘,借助动态类型学或操作链,朱之勇⑦、梅惠杰⑧、陈虹⑨和仪明洁⑩在博士论文中将细石叶组合作为了研究的核心,讨论技术所蕴含的人类行为。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将狩猎采集者行为作为细石叶技术研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探究具体遗址和遗址群所出土的细石叶技术产品背后的适应机制开始成为新的研究思路,有望突破之前单纯的形制-技术时空框架构建(11)。也有学者将文化适应作为关键词,对中国境内细石叶技术兴衰的过程做了重新归纳(12)。然而,在中文文献中,除了为数不多的几篇论文(13),研究者很少把细石叶技术放在东北亚和西北北美的地理范围内讨论,更没有涵盖含有细石叶遗存的全新世遗址。本文希望根据目前已发表资料,对细石叶遗存进行简单梳理,并进一步引入狩猎采集人类学的基本理论和研究方法,来解释中国旧石器时代晚期和新石器时代的考古材料。

  为了更好理解石器技术背后的人类行为,本文提出了一个新概念——“细石叶社会”——来考察社会技术的差异,这种差异可以在中国北方的考古材料中清楚看出来。结合亨利·霍恩(Henry Horn)的资源-人口模型及更新的版本、栖居系统、信息交流、风险防范模型、史前狩猎采集者的社会网络系统和技术组织,本文试图建立一个整体的方法论框架,来探索细石叶技术在末次盛冰期(Last Glacial Maximum,简称LGM)前后狩猎采集者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本文将在这个文化生态学框架内分析中国境内四个地区性细石叶组合,以期探索细石叶社会的多样性及其反映出的文化过程,以及中国北方不同区域狩猎采集者在更新世向全新世过渡时期的适应变迁,有望为探索从觅食到农耕的过渡与旱作农业起源的机制提供崭新的视角。

  一、细石叶技术

  细石叶技术包含细石叶剥制与复合工具的制作。细石叶是从细石核上剥下来的细小石叶。“细石叶”这一术语既强调尺寸的细小,宽度一般小于5毫米,至多7毫米,厚度则一般小于3毫米;也强调形制的规范,石叶两侧平行,长宽比大于2。一般认为细石叶是用压制法或间接打制法生产出来的(14)。细石叶由于过于细小,几乎不可能单独作为工具使用,一般是为了镶嵌,即,把细石叶置于骨、角或木柄的人工凹槽内作为生产工具和武器(15),需要用植物或动物胶黏合以形成复合工具。全球性的研究表明,细石叶的主要用途是作为(投掷性)武器的尖部,用于狩猎动物(16),这一判断近些年来也得到了实验考古和微痕研究的支持(17)。

  在国内百余年的研究中,对于细石叶技术起源与扩散的探索一直和相关材料的发现紧密相关,目前已有专门的研究史概述(18)。随着旧石器时代考古材料的积累,贾兰坡等注意到中国北方石器的小型化趋势,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提出了“周口店第1地点—峙峪系”,同时指出细石器技术应该起源于华北(19),这个观点随着更多遗址的发掘得到了进一步发展(20)。在同一时代,安志敏将细石器定义为“包括用间接法所产生的细石核、细石叶以及用细石叶加工的工具,调整细石核时所产生的再生石片(细石核石片)也可归入此类”(21),和现在对细石叶遗存的定义差别不大。在1972-1974年间,考古学者发掘了位于桑干河中游的虎头梁遗址群,出土了包含细石核、细石叶、砍砸器、刮削器、尖状器、雕刻器在内的大量石制品(22)。利用动态类型学方法,盖培区分出了细石叶生产的四个阶段,包括制造石核预制品、修整预制品的边缘、制成与改善台面和剥制石叶;并将阳原石核划分为两个亚类型(23)。后来,杜水生识别出华北楔形细石叶石核的两个类型:虎头梁类型(楔状缘—预制台面)和下川类型(预制台面—楔状缘)(24)。该分类方案与日本学者小林达雄提出的两种细石叶生产技术相呼应(25)。另外,盖培和邓聪在距今1.5万年至1万年的华北细石叶遗存中区分出河套、桑干和虎头梁三种技术,并称之为“发达的细石叶传统”(Developed Microblade Tradition)(26)。在起源问题上,盖培坚持认为中国的细石器文化是当地起源的(27)。不过,有几位研究者认为虎头梁类型起源于西伯利亚,而对于下川类型的起源则需要更多研究(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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