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遗址公园在本质上是一种用来表征历史的人造景观。截至2023年底,我国已立项或评定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及省级考古遗址公园两百余家①。考古遗址公园作为一种遗产形式,是我国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考古资源管理事业累积发展的重要成绩。考古遗址公园发端于文化事业领域,是新时期一种具有多面社会属性的“文化建构物”:它既是文化资源的社会管理方式,是衔接公共社会资源与社会群体的“锋面”,也是国家进行文化宣教的话语媒介;它既是文化遗产价值的表现工具,也往往成为相关利益群体权益纠结的焦点,依赖并影响着不同范围内的社会群体;它既是构建国家史的实物表征,也是阐释地方史不可或缺的物证;它既是重要的国家遗产形态,也是存在于城乡现实环境之中的人造景观;它既是一种文化与政治象征,同时也构成具有一定社会组织形式的常住单位;它既是一种学术阐释作品,同时也是一种重要的文化产品或文化消费品;它既是考古资源的呈现方式,同时也可能会构成其他地载文化、社会与经济资源的来源……它是一种“多面体”,因而必须从理论上给予整体论式的观察,才可能相对全面地了解考古遗址公园生存与发展的多面境遇以及这一重要政策社会影响的多面向性。兹根据上述判断,笔者对我国考古遗址公园的现状、问题及对策论述如下。 一、考古遗址的资源化、遗产化与社会化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第一个十年是大遗址的“资源化”阶段。这二十年间,在高速城镇化背景下,我国关于大遗址资源的相关管理政策渐趋明朗。国家完成了大遗址资源的状况摸底与建库工作,并围绕保护与利用问题确定了一系列具体的工作事项、工作原则、工作制度、工作流程以及保障办法,从制度建设上逐步确定了相关社会群体之间的权责关系。此阶段,大遗址的重要性在国家政治与文化战略层面上得到凸显,围绕大遗址的资源保护问题形成了核心权威话语形态,为大遗址的国家遗产形态建设工作奠定了基础。 2009年之后,大遗址加速向考古遗址公园等形态转型,是为考古资源的“遗产化”阶段。2009年6月国家文物局“大遗址保护良渚论坛”发布的《良渚共识》②,被认为是考古遗址公园建设里程碑式的文件,为后续建设“考古遗址公园”奠定了认识基础,该文件确立了“政府主导”“改革创新”“惠及民生”等遗产政策定位要素。6个月后,国家文物局发布《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管理办法(试行)》③,正式拉开了我国大遗址资源向考古遗产转变实践的序幕。除国家层面遴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以外,湖北、浙江、山东、福建、安徽、江西、北京等省市也各自进行了省级考古遗址公园建设实践。可见,在十六年间,创立以景观园区及遗址博物馆为历史文化意涵呈现形式的文化地标,成为国家文化管理部门主推的考古资源遗产化方式,因而,也可以将这阶段称为考古资源的“国家遗产”形态建设阶段。 我们认为,未来十年甚至更长的时期,考古遗址公园发展将进入考古资源的“社会化”阶段。应当指出,尽管不少考古遗址公园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建立了规模宏大的展示结构、景观与场馆建筑,但这些新生事物作为国家历史的表述方式,仍须进一步融入地方社会环境,成为地方生境与社会记忆的一部分。且在发展与运营过程中,它们仍须不断地从运营体制、管理机制、景观形态、工作方式、阐释内容、互动模式、影响边界、相关方利益协调、社会资源竞争等各个角度丰满自身社会属性,妥善开展考古遗产与社会之间关联的缔结工作。因此,考古资源管理方式的专业(门)化、考古资源向考古遗产的转化以及考古遗产与社会的良性互动将是这一领域所面临的挑战。 二、考古遗址公园建设与发展现状 整体来看,由考古遗存到考古资源再到考古遗产的“三步走”④转化是缓慢而复杂的社会工作。即使作为考古遗址公园事业发展的排头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仍存在种种问题。一方面,五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发展历程表明,由考古遗存形态到遗产形态的基本转化过程,即一处考古遗址公园从立项到具备较为成熟的历史物象表达、系统性的社会利用方式、稳定和谐的在地关系、全面的机构管理职能、多元化的业态与可靠的发展模式的时间,至少需要二十年。另一方面,前两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发展不均衡”状况⑤一直延续至今。大遗址的演进通常遵循从“考古遗存”到“资源化”再到“遗产化”,并最终迈向“社会化”的阶段序列。不同遗址可能处于这一序列的某一或某几个阶段:从被视为单纯的考古研究对象与城镇发展的“障碍”到被重新认知为具有深层价值的社会资源,继而通过社会共识性文件获得存续的合法性与合理性,最终深度融入现代生活,成为社会生境的有机组成部分。实地考察调研表明,有些考古遗址公园如良渚,已经开启了第四阶段的主体工作,向建构“遗产社会”(区域性遗产产业化)阶段发展⑥;有些考古遗址公园如殷墟,仍旧需在创建更多历史物象的过程中努力协调各类社会关系⑦;有些考古遗址公园如海昏侯国,虽已有约1/6的遗址空间与主体博物馆投入使用,但仍需与当地乡镇就土地问题、投资问题进行博弈⑧;有些考古遗址公园如大窑龙泉窑与上林湖越窑,仍处于创建国家文化地标的初始阶段,在用地方面仍存在复杂的多头管理问题⑨。即使在硬件水平上,已挂牌运营(即评定)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也并不相同:主体工程建设完成并投入使用的有21处⑩,占比38%;已投入使用部分趋于稳定但展示工作仍有很大提升空间的有14处(11),占比25%;仅粗具遗产形态但已对外开放的有9处(12),占比16%;仍处于建设整备状态中,可参观内容很少的有11处(13),占比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