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异类:中国和美国社会学的研究主题及其演变(1991-2023)

作  者:

作者简介:
吉瑞新,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范晓光(通讯作者),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xgfan@zju.edu.cn;欧海洋,香港中文大学(深圳)。

原文出处:
智能社会研究

内容提要:

本文着重考察知识生产的关键向度。既有研究多运用文献计量与主题建模方法,主要关注特定学科研究主题的实质内容及其演变趋势,然而缺乏运用语义挖掘开展针对主题结构性特征的跨国比较分析。本文以1991-2023年《社会学研究》和《美国社会学评论》上的所有学术论文摘要为依据,采用BERTopic自动化建模方法,对比分析中美社会学研究主题的集中度、多样性、新颖性与相似性,甄别中美社会学的研究主题,识别其历时性变迁,并尝试探寻两国社会学研究主题变迁趋势的理论阐释。实证分析显示,中国社会学的研究主题主要集中于社会转型与国家治理现代化,研究方向从经济体制与社会分层逐步转向城乡发展与治理实践,进而延伸至文化转型与人民福祉;美国社会学聚焦于社会不平等和群际关系,在关注性别、种族与社会运动等传统主题的基础上,研究范围向全球性问题扩展。此外,在主题结构方面,中美两国存在显著差异。具体来说,中国社会学具有明显的阶段性特征,可分为恢复积累、深化拓展、自主锻造三个时期;而美国社会学以平稳发展为主,其研究主题的集中度呈现出一定的阶段性变化。以上研究结果支持了“二元阶段论”,即知识生产受内部主义和外部主义的双重影响,且可能存在阶段性动态变化。这一理论命题对理解社会学知识生产路径与特征的国别差异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期刊代号:C4
分类名称:社会学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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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题的提出

  研究主题(topics)是知识生产的重要表征。作为现代性表达的学科分野,它基于独具学科特色的问题意识、理论旨趣和方法体系,成为区分学科的关键标识。研究主题不仅能反映各学科新的研究方向与趋势,发现研究者之间的合作网络,揭示研究成果的内在关联,在当下愈发强调学科交叉以促进知识创新的背景下,它还是统合各种概念、方法和理论的切入点,是打破“学科型学术”固守学科藩篱的突破口。

  既有研究主要聚焦于文献计量学领域,呈现出三大脉络。有学者运用关键词提取或主题建模等新兴算法,分析了一个或多个学科领域的热点主题、演变趋势及未来走向(Daoud & Kohl,2016;Baranowski & Cichocki,2021);也有学者基于主题与学者的关联,探究不同学者在特定领域的研究模式、合作网络(李欣哲、鲁晓,2023),以及研究主题选择对学者学术生涯的塑造(Heiberger et al.,2021);还有研究基于主题相似度探讨跨学科研究主题的裂变与融合(熊文靓、付慧真,2021;武建鑫、王嘉琳,2024)。

  然而,多数学者要么聚焦于学科群,要么关注某个国家,跨国比较分析相对较少(Meter & Léger,2014;Zougris,2019)。目前,关于研究主题实质内容的探讨较为丰富,但针对其结构性特征的讨论却不多见。尽管前者能清晰阐释研究主题是什么,有助于从总体上把握学科发展史,但在进行跨国或跨学科比较分析时,主题的同质性、异质性和新颖性等特征则更为关键。此外,多数基于传统CiteSpace提取关键词进行可视化的方法难以深入挖掘文献的语义关系,基于自然语言处理的主题建模方法(如LSA和LDA)又受限于文本长度、主题数确定、数据稀疏性等因素,模型的可解释性和准确性难以保证。

  针对上述研究不足,我们聚焦于中美两国的社会学学科,试图剖析两国研究主题变迁的特征与形成动力。中国社会学自改革开放以来,历经从学科恢复到本土化建构的演变(范晓光,2024),逐步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知识体系与研究主题;而美国社会学在多元化发展中演进,态势较为稳定。本文基于1991-2023年《社会学研究》和《美国社会学评论》(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ASR)两种学科顶级期刊的所有学术论文摘要,运用BERTopic自动化建模方法,比较研究主题的集中度、多样性、新颖性和相似性,厘清中美研究主题的构成与变迁,并探寻两国主题变迁背后的理论解释。

  二、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中美社会学发展路径的比较

  中美社会学的专业化发展进程存在显著差异。西方学术专业化大多历经漫长的自下而上的发展过程,而中国学术专业化则呈现出自上而下、快速推进的态势(周雪光,2019)。社会学作为一门学科,最初由西方传教士引入中国,随后在孙本文、吴文藻等学者的推动下,逐步确立了“社会学中国化”的理念。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学与乡村建设、民族独立等思潮紧密相连,既蕴含着“认识中国”的学术旨趣,也肩负着“改造中国”的社会使命(周晓虹,2019)。然而,受历史因素影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社会学遭遇了学科中断。改革开放后,社会学得以恢复、重建并迅速发展,其研究关注点与国家发展规划同步(陈心想,2024)。相比之下,美国社会学经历了从社会改革运动到学科专业化的漫长演变,其学科框架与研究主题逐渐成熟,形成了相对清晰且规范的研究范式(Turner,2014)。受国家自上而下推动的影响,中国社会学对集体行动等政治社会学领域的关注相对较少(Zhou & Pei,1997),而美国社会学研究具有较高的独立性(Bian & Zhang,2008)。两国社会学的发展脉络和学科建设呈现出鲜明对比,深刻影响了各自学科的研究方向和学术特色。

  无论是学科中断,还是恢复与重建,中国社会学整体呈现出以问题为导向的强烈实践取向特征(王小章,2021)。研究显示,这一重建过程并非自然演进的结果,而是在国家主导、政策推动下快速开展的自上而下的知识构建过程(Cheng & So,1983),其发生机制深深融入改革开放和中国式现代化的大背景之中(周晓虹,2022)。按照周晓虹(2024)的划分,中国社会学自1982年以来经历了起步(1982-1992)、成长(1993-2002)、夯实(2003-2012)和提升(2013-2022)等四个阶段。具体而言,起步阶段以1982年北京大学等五家社会学系的建立为标志,这一时期主要是引进西方社会学理论,并围绕费孝通的“富民实践”展开相关研究。成长阶段,南方谈话之后,学者们认识到社会学需主动适应市场经济发展,以培养服务社会经济发展的专业人才。夯实阶段,鉴于区域、城乡、社会群体之间的不平衡问题凸显,为回应党的十六届四中全会提出的“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目标,社会学者更多聚焦于农民工权益、城乡收入差距、环境保护等议题。提升阶段,社会学更多围绕“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从学术层面尝试加强和创新社会治理实践。社会学者在参与政策咨询、传播社会学知识、强化“社会治理”主题方面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制度化趋势,这一阶段也加快了中国社会学话语体系的构建(胡洁、周晓虹,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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