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国别学的研究现状与实践路径

作  者:
姜锋 

作者简介:
姜锋,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李威,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上海 200083)。

原文出处:
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自区域国别学正式成为交叉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以来,我国区域国别学建设蓬勃发展,学界围绕学科内涵、体系构建与发展路径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讨论,取得了丰硕成果。本文从“学科定位”与“学科建设”两个维度对当前研究现状进行梳理与分析:前者主要涉及学科定义、特征属性、目标功能与发展方向等核心议题;后者涵盖学术研究、体制机制、智库功能、人才培养与对外交流等关键环节。目前,区域国别学已进入实质性建设的新阶段,面临诸多挑战,有大量工作亟待推进。学科发展需要冷静谋划与扎实耕耘,明确服务国家战略、区域经济发展和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根本目标,牢固树立以实践检验学科建设质量的核心标准,区域国别学之“名”离开对具体国别、区域及其专门领域的研究和知识之“实”,就名不副实。在此基础上,学界应形成交叉合力,构建扎根实践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与人才培养体系,推动区域国别学由理论积累迈向系统实践。


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字号:

  2022年9月,区域国别学正式被纳入《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年)》,成为交叉学科门类下独立的一级学科。2024年初,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发布了区域国别学的《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简介及其学位基本要求(试行版)》。2024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审核批准了第一批区域国别学学位点。据初步统计,截至2025年9月,全国已设立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博士硕士学位授权点(包括自设和获批)共计58个①。我国区域国别学学科由此进入实质建设和有组织发挥作用的新阶段[1]。与此同时,围绕如何建设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区域国别学的讨论更趋深入,面向实践,形成共识,成果丰富。中国知网(CNKI)以“区域国别”为主题的文献自2002年1月至2025年6月共计1 264篇,其中75.3%是在2022年及以后发表,并逐年递增,近三年年增长幅度均超过40%②。可见,区域国别学在中国正成为一门显学,备受学界关注和重视。目前大多数的论著还是停留在宏观建构和理论探讨层面,多涉及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内涵、学科体系、学科价值和学科建设等方面,这对深化学科认识很有价值和意义,但还需要更加重视实践,紧紧把服务国家战略、区域经济发展和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作为区域国别学建设的根本目标,需要真正落地,既要坐而论道更要起而行之。

  本文拟梳理当前中国区域国别学的研究现状,主要从学科定位和学科建设两个维度进行总结,并就区域国别学未来的发展路径提出设想,意在强调实践是区域国别学建设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一、中国区域国别学的学科定位及其内在张力

  对于新兴学科,明确学科定位是其区别于传统学科体系的基础性命题,这既包含对学科内涵的精准界定,也涉及对学科存在必要性和重要性的学理论证。但区域国别学是交叉学科,对其进行学科界定有内在的张力,也因此,这一问题是当前国内学界讨论区域国别学十分热烈的议题之一,涵盖学科定义、特征属性、目标功能、发展路径等多方面。张蕴岭教授指出,建设区域国别学既是学科发展的需要,也是国家发展的需要,还是构建国际话语权的需要[2]。把中国区域国别学建设放在“国家战略发展和战略传播需求,服务中国与世界各区域和国家互动、服务中外文明交流互鉴、服务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以及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大背景下来理解和规划[3-4],已成为各方共识。

  学界对区域国别学的基本定义做出了明确的界定。钱乘旦教授提出,区域与国别研究应是对某一地区或者某一个国家的全面了解,不仅包括通常所说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四个方面,而且涉及许多领域的知识,比如气候、环境、地理、资源、技术、人口、宗教等,那么区域国别学就是“对世界各国、各地区进行全方位研究的学科”[5-6]。刘鸿武教授将区域国别学解释为“聚焦于特定的地域性问题的综合性、交叉性、实践性的新兴学科”[7],突出其学科属性。杨丹教授从知识体系的视角,认为“区域国别学是对世界不同国家和区域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人文等进行全面研究”,通过融合相关学科的知识体系,“形成关于区域、国家和全球问题的系统认知和知识指引”[8]。赵可金教授同样强调,区域国别学是“融合多学科资源、致力于自主构建域外知识体系的学问”,从根本上说“是对世界多样性和统一性研究的具体实现形式,是一种全面、综合和复合的研究”[9]。《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简介及其学位基本要求(试行版)》在整合诸学者观点的基础上,将区域国别学界定为一门“对世界不同区域和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军事、人文、地理、资源等进行全面研究”的交叉学科,其任务是“系统探究区域、国别的历史与现状,揭示其规律和走向,形成交叉与统合的知识体系,为我国深刻了解世界提供学术指引”[1]。

  由学科定义延伸出的学科特性是学界着重探讨的议题。虽然不同学者在术语使用上不尽相同,但其核心内涵具有明显共性,可归纳为以下特征:一是地域性。区域国别学有“明确的地理范围”,着眼于特定的地区和国家,并对它们进行“整体性、综合性、专门化研究”[7][10]。任晓教授认为,“由地域性的区域国别研究得来的知识在比较、概括和提炼的基础上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11]。二是整体综合性。区域国别学通过系统研究构建出关于各区域各国家的综合知识图谱和整体认识论[10-12]。笔者曾提出,区域国别学的研究统筹了主体与客体、普遍性与特殊性、趋势与相互关联等辩证关系[13-14][1]。三是学科交叉性。学者们普遍将多学科、跨学科交叉视为区域国别学最突出的特征。这种交叉既是学科、知识、方法的交叉,也是平台机构、研究形式和组织方式的交叉,而且是人文社科与自然科学的“大交叉”[15-17]。钱乘旦教授直言,交叉的特点就是“突破边界,从而产生新的知识,形成新的领域”[5]。四是问题导向性。唐士其教授对此做出了很好的解释,这样的研究并不是对区域国别知识的简单堆积,而是以某个特定问题为核心对相关知识的整合和建构[18]。杨洁勉教授多次强调,区域国别学必须坚持问题导向,提高发现、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19]。五是实践应用性。区域国别学被认为是“实践之学”,不仅因为其服务国家战略的使命,而且在于它重视在地实践,提倡“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翟崑教授将这一特征总结为“学以致用、用以强学、学用相生”[20-22]。

  尽管学界对区域国别学的定义和特性达成较为一致的看法,但由此引发的学科边界问题仍然存在争议。在许多学者看来,基于交叉学科的本质属性,区域国别学应当“突破既有相关传统学科的学科边界”,促进学科间的互通互融,避免因“边界”设限而陷入学科本位主义的窠臼[23][1]。另一些学者则坚持认为,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区域国别学应有明晰的学科边界,否则难以“真正独立于学科之林”[24-26]。张宇燕教授为此提出了厘定学科边界的新思路,即“以问题的跨学科属性和问题的所在地属性”来划定[27]。还有学者试图调和两方的观点,主张保持区域国别学学科边界一定的模糊性和灵活性,以便“包容更多灵活、动态的研究”[28-29]。这实际上也涉及区域国别学与其他学科的关系问题。面对交叉融合的新文科趋势,各相关学科的学者纷纷讨论本学科与区域国别学的分野与交融,尤其是外国语言文学、历史学、政治学、人类学、地理学、经济学等学科。他们大都认同,区域国别学的兴起既是挑战更是机遇,应发挥各自优势,协同创新发展[30-34][26][15]。李开盛教授指出,“交叉学科主要解决的是既有学科边界内不能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取代或兼并这些学科[35]。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