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域族群到民族国家:不丹国家名称的渊源与流变

作  者:
李铁 

作者简介:
李铁,西北大学外国语学院、区域国别学院教授。

原文出处:
世界历史

内容提要:

国家名称作为具有强烈凝聚意义的符号载体,承载着独特的历史文化内涵与政治认同价值。不丹的国家名称历经族群部落的地域称谓到王朝国家的疆域界定,再到民族国家的名称确立这一演进过程,凸显出国名命名的双重性,其既包含独特的本民族自称“雷龙之国”,亦衍用了外部世界所赋予的他称“不丹”。早期不丹地区由“门”到“洛门卡希”等多样称谓的层累现象,生动地描画出喜马拉雅山脉地带宗教文化交融促动下的族群迁徙与认同整合。1907年旺楚克王朝建立后,“雷龙之国”和“不丹王国”被正式确认为不丹国家的官方名称,且沿用至今。不丹国家名称的流变,不仅超越了地理空间的文化拼贴,映射出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过程中的一些重要问题,更深刻反映了近代以来在西方世界对亚洲地理想象的耦合中,现代民族国家通过名称符号的意义重构实现身份再生产的法理属性。


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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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名称是现代国家都具有的身份标识,对于民族国家的政治认同具有强烈的凝聚价值和符号意义。国家名称在国际上代表该国的国际人格,宣示一国之主权且不以政权名称的变更而改变。

  不丹这一国家名称并非自古有之,而是经历了历史的积淀与变迁,得以逐步确立并沿用至今。不丹,全称不丹王国(The Kingdom of Bhutan),地处中印缓冲地带,扼守喜马拉雅山重要通道,是“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节点国家,其地缘位置具有重要战略意义。不丹现代化以追求国民幸福为目标,并由此形成以“国民幸福总值”(Gross National Happiness,GNH)为发展成效衡量标准的“不丹模式”国家治理与发展道路。①不丹几乎全民崇佛,藏传佛教被国家宪法确立为国教。传统文明与现代性要素的共生特质,在不丹国名的语义建构中呈现出典型的范式表达。

  国外对不丹的研究起步较早,成果相对丰硕,主要聚焦于不丹的历史,尤为侧重不丹的族群认同和国家建构、不丹现代化发展历程和面临的挑战、对“国民幸福总值”的多元思考等②方面内容,对不丹国名的追溯散见于少数区域史和国别断代史,且大多历史叙事起始于17世纪。国内研究相对起步较晚,相关议题多集中在对“不丹模式”与国民幸福治理的哲学反思、不丹教育现代化、国民幸福总值(GNH)和国内生产总值(GDP)或国民生产总值(GNP)的比较、不丹与周边国家和地区关系③,以及不丹语言政策、不丹僧侣教育和不丹洛昌族群身份政治等方面的研究④。尽管国内外学界对不丹进行了较广泛的研究,然而,关于不丹国家名称的起源及其概念的演变过程,迄今仍缺乏充分的考释与深入探讨。不丹国家名称萌生于早期多民族交往的地域族群称谓,生成于王朝国家的疆域界定,经近现代西方民族主义思想的影响,在不丹民族国家建构的进程中最终确定下来,其概念内涵和意蕴在历史涤荡和语用流变中日益丰富,国家和民族的身份价值得以充分彰显。

  一、渊源:人口迁徙和宗教交流影响下族群称谓的出现

  考古发现表明,早在公元前2000-1500年就有人类在不丹居住。⑤但是,有关不丹的历史记录却是随着公元8世纪佛教的传入才开始的。⑥由于不丹旧都普纳卡宗(Punakha Dzong)和扎西曲宗(TrashiChhoe Dzong)曾多次遭遇火灾和地震破坏,不丹本土所藏历史古籍和档案损毁严重,这成为不丹史研究中的重大缺失。关于不丹的早期历史及其原住民的确凿史料,确实存在诸多难以考证之处。不过,可以确认的是,现今的不丹居民是经过数个世纪的迁徙,从周边地区汇聚而来的。

  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名称都是经过长时间的历史演变而逐渐形成,不丹也不例外。依据不丹传统史学的观点,不丹的国名并非自古代沿袭而来,其历史上存在着多种不同的称谓。这些称谓所指涉的地理范围或语义内涵也并不一致。不丹的最早称谓可以追溯到藏语“门”(Mon)、“门国”(Mon Country)、“门隅”(Monyul,yul指区域、地方)或“南门”(Southern Mon)等若干名称。不丹史学家卡玛·彭措(Karma Phuntsho)认为,“Mon”作为藏语单词“mun”的派生词,意思为“边地、黑暗之地”或“未开化的地方”。⑦对于该名称的阐释,与不丹和中国西藏地区间早期文明交流的深厚渊源紧密相连。7世纪以前,不丹曾为吐蕃王朝属地。8世纪中叶,吐蕃第37任赞普赤松德赞(Tri Songdetsen,755-797)迎请寂护(Sāntaraksita,725-788)及弟子莲花戒(Kamalaśīla)入藏,建立了吐蕃的首座寺院——桑耶寺(Samye),并为七位藏族贵族剃度出家,即著名的“七觉士”,奠定了藏传佛教的基础。⑧此后,佛教在中国西藏中部地区的传播逐渐呈现出兴盛的态势,但彼时尚未广泛波及到南部地区,于是在佛教徒看来,南部边陲(包括今不丹地区)被认为是尚未受到佛教教化的“未开化之地”,故得名“门”或“门隅”,暗指其蒙昧。而其地居民因不能辨别因果,如处蒙昧黑暗之中,故被称为“门巴”(Mon pa)或“黑暗之民”(dark people)⑨,意指仍滞留在原始社会生活状态的族群⑩。

  6世纪中叶,松赞干布在不丹中部的布姆塘(Bumthang)河谷和西部的帕罗(Paro)河谷先后修建了贾姆帕寺(Monastery of Jambay Lhakhang)和基楚寺院(the Kyichu Monastery),藏传佛教由此正式传入不丹。时至今日,这一具有深远意义的历史事件,依旧被不丹的学者们视为撰写其国家历史的首要篇章。(11)传说两个世纪后,藏传佛教主要派系之宁玛派(the Nyingmapa School)的创立者莲花生大士(Padmasambhava)受邀进入不丹弘法,成为不丹历史上具有崇高地位的佛学大师。但总体而言,佛教对早期不丹社会和民众的影响甚微。直到11世纪,越来越多的不丹佛教徒到中国西藏求取佛经,学习佛法,待他们返回不丹后,开始在当地成立传教中心,大兴寺庙,广收信徒,传授佛法,才推动了佛教在不丹的广泛传播。(12)迄今,不丹佛教徒依然把中国西藏视为圣地,每年都有大批僧侣到中国西藏烧香朝觐。(13)近代研究不丹的两位域外历史学家迈克尔·阿里斯(Michael Aris)和今田洋四郎(Yoshiro Imaeda)在介绍不丹时也佐证并认同了这一观点,即在整个曾经是藏族文化和宗教活跃区域的广阔版图里,不丹虽偏隅一方,但其文化之根源却深植其中。(14)不可否认,不丹与中国西藏在宗教文化传承方面自古就有着密切关联,其国名自然与中国西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丹本土作家用古典藏文或宗喀文书写的作品比比皆是,显示了几个世纪以来,来自中国西藏的宗教学者和佛学大德对不丹的深刻影响。不丹现代史学家关于不丹的论述均基于藏学研究和藏传佛教的语境,并根植于藏族文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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