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学之名:英国皇家海军“挑战者”号环球科考

作  者:

作者简介:
敬璇琳,南京大学中国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刘金源,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原文出处:
海洋史研究

内容提要:

19世纪后期,在英国政府、皇家学会与皇家海军的联合支持下,皇家海军“挑战者”号执行了人类首次环球海洋科学考察。从前期筹备到具体航行都展现了科学探索与帝国利益的共生关系。英帝国充分利用了其全球殖民网络,构建起庞大的海洋学数据观测及采集体系,涵盖了深海自然科学研究,以及带有殖民色彩的人种学调查,体现了当时独特的科学认知框架。考察归来后,科学家与政府就收集品的保存地点产生了分歧,与科学界同行围绕研究优先权发生争论,凸显了帝国时代科研资源的激烈竞争。“挑战者”号不仅是现代海洋科学建立过程中的里程碑,其重要性更在于从根本上重塑了公众的海洋认知,标志着“以科学为核心”的海洋史学正式确立。海洋自此从神秘未知的自由空间,转化为被有能力的国家以科学技术手段测量和利用的领域。


期刊代号:K5
分类名称:世界史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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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2年12月7日至1876年5月26日,皇家海军“挑战者”号(HMS Challenger)开展了在全球范围内收集深海物理、化学和生物数据的科考之旅。返航后在博物学家约翰·莫里(John Murray)的组织下,历时16年,将所有科考成果汇编成50卷的《“挑战者”号科学报告》(以下简称《科学报告》),该报告被公认为现代海洋学(Oceanography)的开端。①“挑战者”号在英国学术界和公众领域都享有盛誉,②也是海洋学史研究的热门话题。正如美国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科学家威廉·伯格伦(William Berggren)在《科学》杂志发文所言:“挑战者号远征对英国维多利亚人的意义,如同一世纪后阿波罗登月对美国人的意义。”③

  20世纪末,围绕“挑战者”号的史学研究强调其科考之旅是纯粹追求科学的英雄之旅,这与“挑战者”号科学家本身宣称的目的一致。苏珊·施利(Susan Schlee)作为最早的一批海洋学历史学家之一,是该观点的代表人物。④相反,另一位海洋学史学家哈罗德·伯斯汀(Harold Burstyn)认为,海洋学是作为一门商业化的科学而发展起来的。他以约翰·莫里乘坐“挑战者”号到印度洋圣诞岛(Christmas Island)考察为案例,发现他本人和英国政府都从磷酸盐矿藏中获得巨大利润。⑤林伍德(Paul Lingwood)以科考“标本”的流通为研究对象,揭露了标本不仅被当作礼物赠送,也出现在公开市场贩卖,进一步证明了海洋科学的“货币和社会价值”。⑥

  进入21世纪,迈克尔·瑞迪(Michael Reidy)和海伦·罗兹瓦多夫斯基(Helen Rozwadowski)是帝国史与海洋史研究的代表人物。迈克尔认为美国探险队(1838-1842)和“挑战者”号航行均作为帝国项目运作,尤其体现于大型、昂贵的出版物中收集和汇编海洋知识。《科学报告》毋庸置疑是一份“帝国档案”,是象征、展示和代表帝国实际权力和控制的自然知识汇编。⑦他们在共同撰写的论文里写道:“19世纪末,深海已日益被定义为一个科学和帝国的地方。”⑧此外,罗兹瓦多夫斯基的《海洋探秘:对深海的调查与探索》一书是19世纪海洋学史的代表作,该书尤其关注英美两国,并且首次将海洋史与科学史、环境史相联系。她追溯了“挑战者”号之前的历史,包括深海认识论、海洋探险的科学叙事、海洋博物学(natural history)的发展、水文学技术等。她最大的贡献在于反击其他历史学家过分强调“挑战者”号的创新和革命性,忽视了历史的连续性。她指出“挑战者”号远征被认为是国家里程碑式的成就和海洋学的起源,“虽然其50卷报告是该领域的知识基础,但探险本身代表了19世纪中期海洋调查的问题、实践和传统的顶峰,它的新颖之处仅仅在于其巨大的规模”。⑨

  2019年两本关于“挑战者”号的专著问世。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航海和海洋学馆长琼斯(Erika Jones)通过“流动性”(Mobility)理论研究了海洋学知识是如何被构建和传播的,她关注探险期间的人员、仪器和信息的移动,以及这些移动如何促进了科学知识的产生。这种方法同样批评了“挑战者”号仅仅是“孤立的科学努力”的结果,转而强调更广泛的帝国基础设施和网络。⑩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的地球科学教授道格·麦克杜格尔(Doug Macdougall)梳理了“挑战者”号的开创性科学发现及其对现代海洋学的贡献,作为科学家他也批判性地审视了当时的文化偏见和帝国主义动机,承认它们影响了探险队的科学工作与解释。(11)

  近年来,关于“挑战者”号的研究仍然从两大方向展开,一个方向是将其视为纯粹的科学之旅,就其科学技术、仪器使用,船只本身的改造等科学空间进行研究。(12)另一个方向是将“挑战者”号置于19世纪帝国史和维多利亚博物学的大背景下,尤其是建立在科学史学家的成果之上进行研究。在殖民主义和科学知识的生产方面的研究成果丰硕。(13)

  国内学术界对海洋史研究的视角、内容和方法已经有系统的梳理。“海洋学的历史”,属于海洋史研究六大领域中的第四个领域,即人类对海洋的科学探索,也涉及其他范畴,如通过海上活动投射国家力量,以及对认识论和意识形态的探讨。(14)在海洋学和帝国互动方面,学术界已初步考察了海洋科学、政府决策和皇家海军之间的关系。(15)然而,学术界对海洋学的历史或详细的科学调查缺乏关注,更不用说像“挑战者”号探险这样的案例研究了。(16)作为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融合的例证,海洋学的历史是一片亟待挖掘的沃土。

  本研究聚焦于海洋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壮举——英国皇家海军“挑战者”号环球科学考察,旨在剖析科学“话语”的构建过程及其作为帝国主义工具的运作机制。这不仅体现在其精心设计的航行路线及具体的调查任务上,更彰显于其对全球科学数据的系统性采集和浩瀚研究报告的编撰中。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宏大工程不应仅被视为海洋学领域的辉煌成就,更应被置于一个更为宏观的历史语境中加以审视,揭示科学探索与帝国的政治、军事、经济目标之间错综复杂的共生关系。此次探索的持久影响远远超出了海洋学本身的科学研究,还塑造了至今人们对海洋的认知。这次航行开启了以“科学为中心”的海洋史,即海洋本身的历史被人为划分为科学探索之前和之后两段历史,海洋史从此以科学的方法为核心,海洋成为人类认知和测量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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