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0日，中国香港《稳定币条例》刊登于宪报，8月1日正式生效。2025年7月1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正式签署了参众两院通过的《GENIUS法案》（Guiding and Establishing National Innovation for U.S.Stablecoins Act），形成美国首个联邦层面的稳定币监管框架。中国香港和美国的立法活动使稳定币监管制度化和法定化，必将对人们的实际生活和各国经济金融活动产生重要影响。这是经济和金融学者必须直面的重要主题。本文拟就稳定币的以下方面进行尝试性探讨：第一，在梳理既有文献并比较不同数字货币的基础上，辨析稳定币的内涵、外延及功能。第二，在分析民间稳定币的既有实践、中国香港和美国稳定币立法和监管框架指向的基础上，探讨稳定币的功能边界、风险及监管导向。第三，在解读稳定币技术层面的不可控性与货币的国家主权治理之间存在的天然矛盾基础上，提出中国面对稳定币浪潮应当作出的合理抉择。 一、既有研究文献与稳定币的性质 既有文献一般性地讨论了平台代币和数字货币问题。Cong et al，开创了一个动态模型分析代币的估值和定价问题。①Li and Mann探讨了代币发行如何帮助新型平台克服用户协调失灵问题。②Cong and Mayer从数字货币竞争视角研究了不同国家在面对数字货币浪潮时的差异化选择。③对于稳定币，相关研究主要聚焦于其职能与性质。 （一）稳定币的职能：支付工具与价值载体 相关文献已经对稳定币研究进行了归纳梳理，④⑤⑥⑦这里主要从货币职能的维度，聚焦于稳定币作为支付工具和价值载体的本质特征。 1.“支付即结算”：作为新型支付工具的稳定币 从既有实践和立法导向来看，稳定币的首要功能是利用区块链技术发挥跨境支付的“支付即结算”功能，充当新型支付工具。 当买方使用稳定币购买商品或劳务时，在其发起稳定币转账进行“支付”并获得商品或劳务的瞬间，稳定币即可通过区块链技术直接转到商家的账户中完成“结算”，这一过程实现了稳定币的使用者（买方）与商家（卖方）的直接联系。买方的稳定币通过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直接进入卖方账户，省去了商业银行传统路径产生的成本。 邓建鹏认为，稳定币正逐渐成为主流的革命性跨境支付结算工具之一。⑧孙浩认为，稳定币的核心价值潜力在于支付效率的提升，其链上的支付即结算能力使跨境支付成本从传统电汇的6%降至0.5%，耗时从3天缩短至几秒，⑨且可实现链上24小时的无休服务。分布式账本的透明性和自动化减少了对人工审核和第三方信用担保的依赖，压缩了手续费、汇兑费用及运营维护成本。 2.“价值载体”：价值储藏与分配储蓄的金融工具 比特币的诞生源于对主权货币超量发行币值不稳的纠正，进而塑造新的价值贮藏载体。由于地缘政治和主权货币发行国特定的国家利益，美元等主权货币充当国际货币不利于国际持有者的金融安全和利益保证。而以美元等主权货币为储备的国家，有可能借助技术革新，获得以稳定币形式调配国际储备的新路径。 Azzimonti等探讨了数字经济、稳定币与全球金融体系的关系。⑩该文聚焦数字经济的潜在发展将如何影响美国债务在全球金融市场中的核心地位，着重分析了稳定币如何作为价值载体和分配储蓄的金融工具。稳定币作为一种特殊的加密货币，其设计目的在于减缓（乃至消除）美元计价资产等工具的价值波动。从价值来源上看，以主权货币美元为抵押的稳定币价值载体功能不可能优于美元本身，其可能的优势在于利用特有的区块链技术平台获得吞吐货币储备的灵活性。这样，稳定币可以形成对美元主权货币的替代，对美元的需求形成压力。但无论如何，稳定币或主权信用货币均依赖于制度和政策的维持，而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与数字记录一样，稳定币作为价值载体，与马克思论述的超越时空具有“时间的交换”意义的货币贮藏手段职能存在根本区别。 （二）数字货币谱系中的稳定币 稳定币并非加密货币、央行法定数字货币、第三方支付及货币市场共同基金的综合体。在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加密数字货币金字塔谱系结构里，只有与加密货币、央行法定数字货币和平台代币比较，才能准确定义稳定币。 1.基于算法共识的加密货币和锚定主权货币的稳定币 加密货币指一个区块链上的原生货币，如比特币、以太坊等。稳定币和加密货币都是基于区块链技术和分布式账本技术发行的，但其中心化程度不同。(11)加密货币的鼻祖比特币就是以去中心化的形式发起的。(12)加密货币完全依托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运行，交易的记录、验证与确认及货币的发行均由网络中分布式的节点共同完成，具备高度去中心化的特征。它在运行过程中不依赖任何单一主体，系统的安全性和交易的有效性主要以共识算法和各节点的共时互动来保障。稳定币同样基于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但由具有中心化的组织或机构发行。USDT和USDC在发行与赎回环节均依赖其发行机构，发行机构负责稳定币与法币之间的兑换以及链上代币总量的调节。同时，稳定币的交易和转移依然通过区块链账本完成，但相关智能合约的部署、储备机制的监控及链上数据的管理多由发行主体集中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