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与文献综述 传统比较优势理论是以亚当·斯密的绝对优势理论为起点,后经李嘉图的相对比较优势理论、赫克歇尔和俄林的要素禀赋理论得到完善。依据传统比较优势理论实施扬长避短策略,我国东部地区依靠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最先实现原始资本积累(李晓华,2021)[1]。然而,无论是相对比较优势理论还是要素禀赋理论,都存在规模报酬不变、生产技术水平既定、生产要素不变、完全竞争和产品无差异等假设。随着中国数字技术变革和市场一体化推进,数字经济新业态具备技术创新、要素拓展、产品迭代迅速和降低成本等显著特征,打破了原有完全竞争和规模报酬不变的假定。在此情形下,必须进一步放松传统静态比较优势的假定条件,积极构建区域动态比较优势,充分发掘后发国家潜在的、未来可能成为显性比较优势的潜在生产优势,以形成阶梯式区域供应链体系(葛阳琴等,2024)[2]。潜在比较优势作为产业结构演进的先决基础,是维持产业结构调整和经济可持续增长的重要保障。面对中国潜在比较优势产业类别小于全球平均水平的现实(张其仔和李颢,2013)[3],甄别、发掘与提升潜在比较优势迫在眉睫。 挖掘与提升潜在比较优势的前提是对潜在比较优势产业的识别。从内涵看,周沂等(2022)[4]指出,潜在比较优势是相对显性比较优势提出的,显性比较优势是在市场上已经表现出来的产业优势,潜在比较优势是还未表现出来但具有潜力成为比较优势的产业。对于潜在比较优势产业的识别,Hidalgo等(2007)[5]基于产品空间理论,将产业升级的机会设定为区域现有生产能力的函数,从产出视角测度区域生产能力和比较优势。由于其能够较好地反映地区产业转型升级的方向和路径,成为学者测度潜在比较优势的主流理论模型。根据产品空间理论,潜在比较优势产品是与现有优势产品邻近性最高的产品合集,其主要特征是当前不具有比较优势、技术含量高于当期比较优势产品、与比较优势产品具有邻近性阈值(张其仔和李颢,2013)。因此,潜在比较优势产品往往与显性比较优势产品存在较高的技术关联。将技术关联下不同产品的区域整体生产条件与供应能力视为有机的整体(Coniglio et al.,2021)[6],更容易综合区域发展潜力,从传统比较优势理论的“扬长避短”式发展模式转向“扬长补短”的协同发展路径,发现中国产业潜在的、可持续的升级机会,全力拓宽技术瓶颈,促使中国产业链向上延伸。 在中国外向型贸易模式对经济拉动作用递减的形势下,提高国内供给、本土需求与出口结构的耦合关联是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必由之路。这也要求对外开放策略需从利用别国市场向利用本国市场调整(刘志彪和凌永辉,2020)[7],最终形成“依托国内市场发展对外贸易”的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相较于外向型贸易模式注重要素禀赋优势,内需驱动贸易模式则强调国内市场需求优势。对中国而言,内需驱动贸易模式更有利于发挥中国超大国内市场需求这一特定优势。基于内需引致创新、本土市场效应和集聚经济理论,内需驱动贸易模式能够通过市场自我选择效应、规模经济和技术溢出效应,带动区域要素禀赋与结构进一步升级。与此同时,内需驱动贸易模式还畅通了国内外产业关联,促进各产业部门利用技术关联带动中间产品溢出和高端要素引进,实现本土潜在生产优势升级。理论上说,内需驱动贸易模式能够在需求端和供给端协同发力促进区域潜在比较优势升级,但在实践中还有待严谨的实证检验。 现有文献从理论和实证层面分析了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的基础条件和经济效应。首先,在理论层面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大国实施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的基础条件。既有文献大多认同完善的市场体制、规范有序的市场竞争是内嵌于国内市场的外贸模式的生成条件(易先忠和欧阳峣,2018)[8]。内需驱动贸易模式隐含了两个生成条件,即国内较大需求能被本土企业供给且国际化的市场环境和国内较大需求引致本土企业竞争力提升的市场环境。这要求国内市场能够有利于技术创新与新业态产生,即国内市场需具备生产要素流动性较高、行政垄断与套利空间较低、知识产权保护程度较高等特征,且与国际市场具有较高的需求对接(刘志彪和孔令池,2021)[9]。二是对于内需驱动贸易模式促进经济可持续增长的内在机理。既有研究指出,以大规模市场培育本土竞争优势、以国内需求生成外贸转型升级基础是大国偏向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的内在机理(张杰和金岳,2020)[10]。其次,在实证层面,主要从宏观角度和微观角度展开。宏观层面,易先忠和欧阳峣(2018)首先测算国家层面的内需驱动出口指数,并指出中国内需驱动出口指数较低主要是由特定市场环境导致的;微观层面,相关文献主要从企业内外销耦合协调视角探讨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的价值链升级效应(杜运苏等,2023)[11]和出口韧性提升效应(杜运苏和陈汉,2024)[12]。 上述相关文献从价值链升级、出口韧性提升等多个维度探讨了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的经济效应,但其主要强调内需驱动贸易模式对出口企业自身特征的作用。贸易模式转型固然能够影响出口企业的国际竞争力,但同样也与出口区域要素结构、产业配套等累积的要素禀赋密切相关。有鉴于此,本文的边际贡献如下:第一,探究内需驱动贸易模式对区域潜在比较优势的影响,不仅拓展了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的经济效应,也为挖掘区域潜在比较优势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第二,从供给侧的产品集聚效应与需求侧的全球价值链嵌入效应详细探讨内需驱动贸易模式促进区域潜在比较优势升级的机制,并进一步探究两者的互动关系;第三,基于区域产品出口种类、市场一体化程度以及出口目的地经济发展水平展开异质性分析,从而为贸易转型的重点扶持区域提供参考依据。 二、理论机制与研究假说 内需驱动贸易模式立足于国内市场需求,推进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深度融合,既可以在供给端释放市场需求红利,推进高层次的分工深化和有效竞争从而促进关联产业集聚,形成集聚经济和创新溢出,也可以在需求端挖掘两个市场的相似需求,推进价值链嵌入国外高端市场,通过进口中间品和引进国外高级生产要素等方式获取知识溢出效应,进而提高本土基础设施、产业配套以及生产供给能力等,最终提升区域潜在比较优势。因此,本文基于供给侧与需求侧的双重视角,从产品集聚效应和全球价值链嵌入效应,分析内需驱动贸易模式对区域潜在比较优势的影响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