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化已经成为人类社会发展的大趋势。AI已经颠覆了传统的生活方式,在逐步替代体力劳动的同时,已延伸至数据分析、文本生成乃至艺术创作等长期被视为人类专属的复杂领域,由此也引发了普遍存在的“替代性焦虑”(Mokyr et al.,2025)。目前来看,人工智能所擅长的多为具有高度形式理性特征的规则化、程序性任务(Nishant et al.,2023),而人的生命力及充满生命力的书写、在实际地方的行走、独特丰富的情感表达具有不可替代性。地理学作为一门以空间、人地关系与地方为研究核心的学科(Hägerstrand,1970; Cresswell,2013),其学科范畴不仅限于客观空间的量化分析与实证推演,更涵盖人对地方的情感感知、叙事建构与想象投射(Tuan,1991)。真实的地理环境与景观不仅是“客观”的研究对象,也是人们情感和价值观的投射,所以蕴含诗学逻辑,人文主义地理学和地理诗学在这方面积累颇丰(White,1989; Tu-an,2012;黄旭,2024;段义孚,2025)。进入智能化时代,地理学需要新的书写与表达,创建新的理论,才能彰显其生命力。 跳出AI与人关系的诸多激烈争论,人机互动、协同乃至融合也许是未来最可能的方向。实际上,自从2025年初Deepseek等AI工具在国内流行以来,AI就一直是人们生活包括社交媒体的焦点。正是在AI的加持和助力下,本文第一作者叶超(下文简称“第一作者”)出现了一个诗歌创作的“高峰”,并实现了从诗歌创作到微信视频号歌曲发布的“跃迁”,在此过程中,更是体会到生命诗学在AI时代的重要性。就学术渊源而言,生命诗学既是一种个体体验和存在方式,也继承人文主义地理学、地理诗学的情感关切和艺术表达,同时将地方书写拓展至哲学、媒介理论与艺术等领域,旨在探索地方、身体、情感与AI交织的生命诗学之路,揭示AI如何作为触媒唤醒、增强并创新了表达与存在方式。就理论定位而言,生命诗学既是对技术理性扩张的人文反思与价值校准,也是在AI深度介入后催生的新型感知与表达范式。基于此,本文试图阐明生命诗学的理论渊源及其内涵特征,运用网络自我民族志的方法,以第一作者在微信视频号“叶深寻”发布的122首歌曲为样本,展现人机共创的生命诗学书写历程,分析不同领域背景受众的感知状况,总结生命诗学的公共传播效应,探索AI时代地理书写的新路径。 1 生命诗学的渊源与理论 1.1 理论溯源 生命诗学在东西方有深厚的渊源。哲学家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最早提出“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活动”(Nietzsche,1872),将艺术置于生命的最高维度。诗人里尔克则将诗歌视为个体生命体验的纯粹呈现(Rilke,1929)。20世纪中后期,德勒兹将“生命”与“生成”概念引入诗学,认为艺术作品是“纯粹感觉的团块”,是生命力量的直接迸发而非形式的完美整合(Deleuze & Guattari,1996)。阿甘本则明确主张,诗歌并非在生命之中行动,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形式(Agamben,1999),其实就是生命诗学的一种宣言。福柯晚年直接使用“Biopoetics”一词,虽聚焦于个体存在的美学—道德引导,与文学理论意义上的生命诗学存在差异,但也从存在论层面丰富了生命与诗学关联的理论基础(Elden,2016)。 中国生命诗学虽然受到西方影响,但也经历了一个本土化发展过程。郭沫若(1920)在《生命底文学》提出“生命是文学底本质,文学是生命底反映”,并将诗歌定义为“生之颤动,灵的喊叫”,率先发掘了生命与文学的本质关联。叶嘉莹(2014,2019)通过对古典诗学的现代阐释,提出了“兴发感动”“弱德之美”等关键概念,赋予古诗现代生命。黄晓丹(2024)将古典诗意与当代生命体验相结合,通过文史互证的方式阐释诗歌对生命困境的照亮与转化。真正实现生命诗学从文学表达到理论概念转换的,是陈超(1994)出版的《生命诗学论稿》,构建了“个体生命—生存—语言”三位一体的框架,其核心在于确立诗人“以生命建造词语灵魂”的本质定位,诗歌是“个体生命朝向生存的瞬间展开”,是生命意志的直接显现。此后,学界通过解读国内外作家的创作,深入探讨诗学如何回应生命的苦难与超越,进一步丰富了对生命体验、情感本真与存在意义的阐释(陈压美,2017;梅新林,2025) 目前,生命诗学的研究虽已确立生命与诗学的本质关联,但没有深刻论及地方、身体、情感与生命之间的关系,更没有回应媒介变革及AI时代所引发的深刻议题。因此,构建一种融合东西方思想并创造性回应AI时代的新生命诗学理论尤为重要。在西方思想中,生命诗学首先与存在主义哲学、生命哲学的思想紧密相连。从尼采高扬的生命意志对僵化理性与道德的反叛(Nietzsche,1878; 1887),到海德格尔对“此在”(Dasein)与“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的深刻剖析(Heidegger,1927; 1953),其核心皆在将哲学关注拉回具体、个体的生命境遇,在世界与自我的碰撞中获取生命力。梅洛-庞蒂强调身体不是我们拥有的一个客体,而是我们在世存在的媒介和主体,世界正是通过身体被感知与理解,这从根本上奠定了生命诗学的认识论基础(Merleau-Ponty,1945; 1960)。这些理论洞见扭转了身心二分的传统观念,使得身体、生命价值及其表达方式成为重要的哲学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