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是最早进入城市社会和完成城市化的国家。考察英国中世纪城市化，对于理解城市化进程和现代化起源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中世纪城市经济的发达与否及市民阶层的数量多寡，直接反映了城市的经济、社会和阶级结构，实为进入近代工业社会的重要前提与基础。关于中世纪英国城市化水平①，近些年出现多种判断，分歧明显，焦点在于“小微城镇”(small and micro towns)是否属于“中世纪城市”或“中世纪城镇”。②廓清争议不仅有助于准确评估中世纪英国城市化水平，也有利于理解中世纪英国城市的本质特征及发展动力。我国学界尚未察识欧美学者有关研究的疏漏，本文以分析他们关于“小微城镇”的多重判断标准入手，揭示中世纪英国城市的本质属性，还原中世纪英国城市化的真实水平。不当之处，敬请指正。 一、欧美学者关于城市化水平的迥异论断 古代城市大都是非农产业的人口聚落，依赖所在地区的农业生产力水平，中世纪英国城市也不例外。古典政治经济学家认为，城市的产生发展取决于农业剩余产品和农业剩余人口比例的不断增加。马克思主义创始人“中世纪起源于乡村”的论断一定意义上也适用于城市的起源、发展问题。中世纪城市建立在农业生产力基础上，发展缓慢。英国在11—13世纪出现一股城市复兴的浪潮，史称“城市兴起”，该浪潮在14世纪初达到顶峰。对这一时期的城市化水平，国内外学者的估算与判断截然不同，从3%到30%，差异很大。作出较低判断者，主要是剑桥大学经济史教授里格利(E.Wrigley)、哈佛大学城市史专家简·德·弗里斯(Jan de Vries)以及巴里·科沃德(Barry Coward)、乔纳森·巴里(Jonathan Barry)、格雷戈里·克拉克等近现代史研究者③，他们多以5000人或1万人为“城市人口量”④标准，很少考虑5000人以下的城镇。因此，在他们看来，中世纪英国能够称得上城市的并不多，也就是伦敦、诺里奇、布里斯托尔等几个，城市化水平大约3%—5%，直到19世纪中叶工业革命之后才初步实现城市化，这一过程至少经历了六七百年，堪称经济史上的“一场长征”⑤。里格利、克拉克等人认为，中世纪英国城市化进展缓慢的原因在于农业技术和效益、劳动边际产量的长期停滞。 著名中世纪史专家布瓦松纳(Prosper Boissonnade)、皮雷纳(Henri Pirenne)、克拉潘(John Harold Clapham)和庞兹(Norman John Greville Pounds)等人的估计是10%。⑥他们首先强调的是这些居民点是否拥有政治司法权利，譬如选举市政官员、出席议会、拥有城市法庭等等，只有符合“宪章”或特许状标准，才可称其为“中世纪城市”。他们认为，城市人口大约只有总人口的1/10。米勒(Edward Miller)和哈彻尔(John Hatcher)也认为，到14世纪初，至少10%人口属于“城镇居民”(townsfolk)。同时他们承认，这种判断是建立在大量猜测基础上的。⑦ 第三种观点为15%。这类学者也是从城市人口数量出发，不同的是起点不是1万人而是2000人，即认为2000人以上的居民点即可视为城市。如城市史家科菲尔德(P.Corfield)与古斯(N.R.Goose)，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相继提出2000人标准。⑧按照英国经济史家坎贝尔(B.Campbell)的说法，2000人以上的居民点“规模可见、最无可争议”，所以成为多数学者接受的城市人口数量标准。⑨法国城市认定的标准大抵相同，如著名史学家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就多次提到，法国统计学家将2000人以上居民点列为“城市”。⑩持这类观点的学者还有达勒姆大学的布里特奈尔(R.Britnell)、德里克·基恩(Derek Keene)等，我国研究中世纪的徐浩教授也认同这种观点。(11)需要注意的是，他们并非是纯粹的数量论者，同时也关注居民点是否拥有宪章或特许状，还兼及经济结构等其他方面。但是，他们将2000人视为界定“城市”的一个重要标识，因此估算城市化水平至少在15%。 还有做出20%及以上判断的，主要为近年来关注中世纪英国城市化问题的研究者，如英国著名中世纪史学者克里斯托弗·戴尔(Christopher Dyer)、城市史专家帕利泽教授(D.M.Palliser)、霍尔特(R.Holt)和罗瑟(G.Rosser)等人。(12)他们的估算标准变化较大，一是将城市人口量降低至400人左右；二是更看重居民点经济与社会的多样性，尤其是经济结构，故而将“非农行业”数量提升为界定“中世纪城市”的新标准乃至首要标准。不难发现，该标准扩大了“中世纪城市”定义的内涵，超越“宪章或特许状”，着重于从手工业、商业贸易视角考察“中世纪城市”；与前两种标准相比，似乎是更深入解剖“中世纪城市”。如果说宪章或特许状属于城市“上层建筑”领域，那么非农行业则属于“经济基础”。非农行业的标准大幅提升了城市化水平，跃升至20%以上。(13)欧美学界数十位专家集体打造的三卷本《不列颠城市史》就持这种观点，帕利泽、戴尔等人认为，到1300年时，英国居住在城镇里的人口“一倍于”布里特奈尔提出的15%的城市人口比例，这意味着城市化水平高达30%。(14)目前该论断被越来越多的学者接受，似乎成为欧美学界的主流认识。 对城市化水平估算的差异，反映了对“中世纪城市”的不同理解。西方研究者下调城市人口量、引入非农行业标准，遂使大量四五百人的居民点晋身“中世纪城市”行列，即当前欧美学者笔下的“小微城镇”。这无疑是造成中世纪英国城市化水平大幅提升的重要原因，但问题在于，这些“小微城镇”是否具备“中世纪城市”的基本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