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少子老龄化程度的快速加深,如何重新认识我国的生育文化成为提振生育率过程中关键且基础性的议题。借助联合国的生育率数据,通过考察儒家文化圈中主要国家的生育率变动历程发现:受儒家文化影响的亚洲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生育率普遍下降,已然成为世界范围内的生育率“洼地”。传统生育文化被长期视为一种稳固而深植的社会观念,但实际上,其内涵与影响在不同时期受到政策导向、社会变迁及文化重构等多重因素的塑造。而现代生育文化虽然也包含人为建构的成分,但更多是人性使然的结果,规避压力与追求闲暇是生育率普遍下降的根本症结所在,这与现代化进程密不可分,因而现代生育文化与低生育率在世界范围内蔓延并呈现出趋同的特征。
图1 1950—2020年儒家文化圈代表性国家或地区的总和生育率 由此可见,随着工业化、城市化和现代化进程的不断推进,无论是儒家文化圈内的国家或地区,还是其他国家和地区,其生育水平在半个世纪以来大都经历了大幅下降,下降幅度远超各国政府与专家学者最初的预期,现如今多已跌入“低生育率陷阱”之中而难以自拔。并且,相比其他文化圈,儒家文化圈内的国家或地区的生育意愿更低、生育行为更少、低生育率风险更严峻。若是进一步控制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在同等发展水平(如相近的人均GDP或人类发展指数HDI)的国家或地区中,儒家文化圈国家和地区的总和生育率依然显著低于其他任何国家⑥,而中国大陆的生育率转变更是呈现“早熟”特征⑦。这充分表明,儒家传统生育文化远不及人们想象的那样稳固,其影响力在现代性的冲击下逐渐消散。即便在多生多育的传统文化的加持下,生育水平似乎也只有“低”和“更低”之别。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传统生育文化,深入剖析现代生育文化及其对生育水平的影响。 生育文化是一种内生且具有共享性的描述性规范(descriptive norms),通常被个体感知并作为其生育行为的参照体系,既包括传统生育文化,也涵盖现代新型生育文化。生育文化的形成与演变是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并非短期内可实现。其内容不仅包括生育观念,还涉及相关的社会结构和制度形态等,而文化的生成通常受到特定社会阶段的经济发展模式、社会组织形态及政策取向的深刻影响。以中国为例,在中国社会由传统向现代的转型过程中,文化与制度(或政策)在生育水平变动中始终扮演着关键且基础性的角色,同时也揭示了文化与制度之间复杂的交互关系(见表1)⑧。
当然,所谓“传统—现代”生育文化类型的划分均属于韦伯所说的“理想类型”范畴,现实世界中二者的变化与过渡从来不是泾渭分明,不存在明确的转折点,而是处于一种文化变迁的“连续统”之中。生育文化或思想观念的转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从长时段维度去再考察、再认识我国的传统与现代生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