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沙铭文》通过“一族一神”对应范式(基抹—摩押、亚卫—以色列),揭示了公元前1千纪初期叙利亚—巴勒斯坦新兴政治体以主神信仰强化身份认同的普遍现象。这一现象为理解圣经一神教的形成提供了重要线索。圣经一神教的起源受到两种文化传统的影响:其一为埃及埃赫那吞改革中阿吞神“独一造物主”思想的潜在延续,其二为迦南地区战神与主神伊勒的融合趋势。在这一背景下,亚卫从以色列的战神逐步演变为绝对一神论中的“唯一真神”,这一转变既是本土宗教形态自然演变的结果,也是对波斯帝国时期犹大政治危机的神学回应。
居民,“从那里带回了‘大卫式供台’
”(9),并攻占尼波(Nebo),将“亚卫(Yahweh)的器皿”(kly.yhwh)献给基抹(17—18);三,梅沙在摩押境内建设城市、防御工事和蓄水池,加强地方治理(21—31);四,基抹神命令梅沙攻打何罗念城(Horonen/Horonaim),但因碑文破损,战果不详(31—34)。可见,摩押主神基抹在梅沙的战争、建设与政治活动中均扮演了重要角色。 梅沙铭文不仅展现了公元前9世纪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的国际关系,从侧面补充了圣经对该时期地区历史的叙述,而且还揭示了基抹和亚卫这两位神明与摩押和以色列间的对应关系:二者分别被视为各自王国的保护神,而基抹更是被描述为摩押的军事后盾以及梅沙建构摩押身份的合法性来源。《梅沙铭文》揭示的“一族一神”对应范式,在公元前1千纪早期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具有显著的时代特征。该时期的新兴政治体,如以色列—犹大、亚扪、摩押与以东,均选择了特定具有战神属性的神明来充当其主神。该现象既反映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族群政治认同的建构机制,也为解析圣经传统中一神信仰的演进脉络提供了切入点。 关于圣经一神信仰的起源,学界主要关注两条路径:其一为公元前14世纪埃及埃赫那吞(Akhenaten)法老的阿吞神(Aten)宗教改革对西奈和巴勒斯坦地区的影响,①其二为同期迦南地区乌加里特(Ugarit)神话中战神地位的提升。②事实上,这两种文化传统可能通过不同方式分别参与了以色列一神信仰的建构过程。就埃及路径而言,阿吞神改革所体现的一神信仰倾向在改革失败后仍可能持续影响西奈及迦南。其神学表述方式也为我们理解圣经一神信仰提供了可资参照的范式。而迦南路径的意义在于,乌加里特文献中反映的战神地位提升现象,在公元前l千纪发展为“专属神祇—特定族群”的对应关系。这种宗教形态在《梅沙铭文》中得到充分印证:摩押的基抹崇拜与以色列的亚卫崇拜,均呈现出将主神与族群及王国命运相绑定的特征。这种排他性崇拜在圣经传统中体现为以色列及犹大与亚卫间的对应,而这种相对一神论最终在某些章节演变为超越族群界限的绝对一神论。 本文将以《梅沙铭文》为出发点,探讨三个问题:第一,基抹神与摩押族群和政治认同间的对应关系;第二,阿吞神宗教改革和迦南战神崇拜与古代叙利亚—巴勒斯坦信仰传统间的潜在关联;第三,亚卫从以色列战神演变为某些圣经章节中“唯一真神”的路径。需要说明的是,本文的研究重心并非亚卫崇拜的起源本身,而是通过比较宗教视角,揭示圣经中相对一神论和绝对一神论传统可能的思想来源及转化机制。 一、《梅沙铭文》与摩押的国族身份建构:作为国族之神的基抹 《梅沙铭文》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献学价值,而且也是我们了解古代叙利亚—巴勒斯坦国族身份建构的窗口。虽然“国族”(nation)一般被认为是源于现代西欧的概念,③但特定的古代社会也可能如当今的“国族”或“民族国家”一样,通过族称、(想象的)族源、语言文字、信仰、节日和服饰等文化共性获取政治凝聚力并建构共同的政治和文化认同。④《梅沙铭文》通过描述摩押与以色列的战争以及摩押内部的建设活动,记录了摩押在以色列这个他者的影响下逐步形成独立和相对统一的族群—政治共同体的过程。⑤在此过程中,族称和神这两个文化要素起了重要作用。 在铭文中,摩押被视为由不同层级的部落和地区(包括新建城镇及被以色列占领的地区)构成的政治实体,其核心是梅沙王权的大本营底本(Dibon,今Dhiban)。在铭文开头,梅沙不仅自称“摩押国王”,还以“底本人”自居。有学者甚至认为梅沙的头衔应该被译为“摩押的底本国王”
而非“摩押国王、那个底本人”。⑥当梅沙从“摩押”抽调二百名首领并攻占曾被以色列占领的雅哈兹(Yahaṣ)时,他表示该举动增加了“底本”(而非摩押)的产业(20)。而在第28行中,梅沙提及了“五十名(或译持武器的⑦)底本人”
和“全底本”(kldybn)。除底本外,梅沙还提到了此时可能属于摩押的迦德人('š gd)(10)和被安置在新近征服领土上的沙仑人('š šrn)和马哈罗特人('š mḥrt)(13—14)。这些部落或得名于部落的地区,与梅沙从以色列手中夺下的城池以及新建城镇一起,构成了统一的新“摩押”。在第28—29行,梅沙对征服和建设活动进行了阶段性总结:“是我统治了被我并入国内城中的
数以百计的人。”总之,正如劳特利奇(B.Routledge)所言:“地方上彼此割裂的身份认同逻辑被剥夺并扩展,以呈现作为兼具道德力量与文化共鸣之理念的摩押在政治上的统一。”⑧为了建构统一的“摩押”理念,梅沙将指代不同次级区域或群体的名称置于“摩押”这个更高层级的标签之下。换言之,族称充当了建构摩押认同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