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禪宗標榜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但在漫長的正統争奪以及現實的弘法需要面前，最終形成了卷帙浩繁的禪宗史書與語録等文字材料。這些資料經過不斷修改、層層累積，在保存禪歷史與禪思想的同時，也給禪宗的真實面貌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特别是早期禪宗史更顯得撲朔迷離。將這些紛繁複雜的資料梳理出清晰的綫索與衍生的層次是一項基礎工作，直接關係到我們對史料的準確理解與使用。 但由於禪宗造僞的案例觸目驚心，《壇經》文本的不斷衍生便是一個著名例子，當面對一些明顯荒誕不經的記載時，我們通常一帶而過，多停留於斥之爲僞造的階段，而較少討論其出現的内在邏輯以及相似文本之間的關係。本文嘗試解讀一類久被忽視的禪宗故事——“禪與他心通”。這類故事既出現在早期禪宗史書《歷代法寶記》中，又記載於宋代燈史《景德傳燈録》内，還在世俗文獻中看到了它們的身影。雖頭緒繁多，却提供了廣闊的討論空間。 一、故事的文本 (一)《廣異記》 此書作者是戴孚，關於他的記載非常少，只有顧況的《戴氏廣異記序》簡要地介紹了他的生平。據此序，戴孚是譙郡人，至德二載(757)與顧況一同進士及第，曾任校書郎，終於饒州録事參軍，享年五十七歲。杜德橋(Glen Dudbridge)認爲戴孚生於724—738年之間，卒於780—794年之間，《廣異記》成書似在780年以後①。李劍國認爲《廣異記》的成書年代可能在貞元五年(789)之前，但具體年代已難確考②。此書已佚，由於《太平廣記》的大量徵引，我們還能了解《廣異記》的基本面貌，其中就包括本文所關注的“大安和尚”條： 唐則天在位，有女人自稱聖菩薩，人心所在，女必知之。太后召入宫，前後所言皆驗，宫中敬事之。數月，謂爲真菩薩。其後大安和尚入宫，太后問：“見女菩薩未？”安曰：“菩薩何在？願一見之。”敕令與之相見。和尚風神邈然，久之，大安曰：“汝善觀心，試觀我心安在。”答曰：“師心在塔頭相輪邊鈴中。”尋復問之，曰：“在兜率天彌勒宫中聽法。”第三問之，“在非非想天”。皆如其言，太后忻悦。大安因且置心于四果阿羅漢地，則不能知，大安呵曰：“我心始置阿羅漢之地，汝已不知，若置于菩薩諸佛之地，何由可料。”女詞屈，變作牝狐，下階而走，不知所適。③ 南宋僧人志磐編《佛祖統紀》引用了這條内容，文字略有删節，並注明引自《廣異記》④。伯蘭特·佛爾(Bernard Faure)認爲這裏的大安和尚就是慧安，並指出這個故事很可能是直接受到《歷代法寶記》中智詵故事的啓發而創造出來的⑤。慧安曾受到武則天的召見，他的履歷完全符合這個故事的時空背景，所以佛爾的推測十分合理。但對於《廣異記》與《歷代法寶記》的關係，筆者則持異議(詳下)。實際上佛爾只提到了《佛祖統紀》，而未注意到《廣異記》。 (二)《歷代法寶記》 此書作者不詳，久已失傳，上世紀初在敦煌文獻中發現多件寫本，迅速吸引了禪宗史學者的目光。《歷代法寶記》記載了唐代巴蜀地區保唐宗的譜系與思想，特色鮮明。它以菩提達摩多羅爲東土第一祖，並承認慧能的六祖地位，慧能之後記載了蜀地四代傳法譜系，即智詵、處寂、無相和無住，無住之後未載傳人。該書記載無住於大曆九年(774)入滅，一般認爲此書初稿當由其弟子在這之後不久編纂，但目前仍難以確定具體年代。智誅是五祖弘忍的十大弟子之一，留下來的資料非常少，其他禪宗史書與僧傳中都没爲他立傳，目前只有《歷代法寶記》中保存有他的一段簡短傳記。據《法寶記》的記載，智詵俗姓周，汝南人，長期駐錫於資州德純寺，萬歲通天二年(697)，武則天派遣張昌期迎請智詵進京供養。在京期間發生了如下故事： 劍南智詵禪師當有疾，思念歸鄉，爲關山阻遠，心有少憂。其邪通婆羅門云：“彼與此何殊？禪師何得思鄉？”智詵答：“三藏何以知之？”答云：“禪師但試舉意看，無有不知者。”詵又云：“去也，看。”想身著俗人衣裳，於西市曹門看望。其三藏云：“大德僧人何得著俗衣市中而看？”詵又云：“好看，去也。”想身往禪定寺佛圖相輪上立。三藏又云：“僧人何得登高而立？”詵云：“赭回好好更看，去也。”即當處依法想念不生。其三藏於三界内尋看，竟不可得。三藏婆羅門遂生敬仰，頂禮詵足，白和上言：“不知唐國有大乘佛法，今自責身心懺悔。”⑥ 智詵到洛陽後身體有恙，因而希望回到故地資州德純寺，一位婆羅門準確猜到了智誅的心思，從而引發了一場較量。開始幾個回合，該婆羅門能够完全看穿智誅的所思所想，最後智誅“依法想念不生”，息思絶慮，這名婆羅門在三界之内搜尋智詵的思維都歸於失敗，遂對智詵推崇備至。武則天因此愈加敬重智詵，並最終同意智詵歸鄉的請求。在智詵返回資州德純寺之前，《歷代法寶記》聲稱武則天賜其新譯《華嚴經》一部、彌勒繡像及幡花等物，賜物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達摩祖師傳法袈裟，這標誌着《歷代法寶記》對自身正統性的宣示。 (三)《酉陽雜俎》 《酉陽雜俎》凡三十卷，前集二十卷、續集十卷，是著名的志怪傳奇集。作者段成式，字柯古，是段文昌之子。段文昌字墨卿，曾任中書侍郎。長慶元年(821)，段文昌受命擔任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兩年後入朝。大和六年(832)，段文昌再度出鎮劍南西川，三年後死於任上。段文昌崇信佛教，曾將荆、蜀等地的先祖舊宅贖爲浮屠祠。段成式曾任秘書省校書郎，“研精苦學，秘閣書籍，披閲皆遍”，“尤深於佛書”。段文昌宦蜀期間，段成式侍父左右，旅居蜀地多年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