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筱原亨一曾撰文讨论①汉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芮沃寿(Arthur F.Wright,1913—1976)对慧皎(497—554)《高僧传》的观点。②他以为芮沃寿有一错误的假设,即世上有两种佛教:民众的和精英的佛教。前者对感应灵验故事比起对佛教义理的讨论更有兴趣。筱原亨一以其对慧皎《高僧传》深入的分析,指出慧皎在写作过程中搜集并转录了大量感应故事,显示作为精英的他,对感应神迹故事的兴趣和着重,与普通民众无别,因而论证实无两种佛教。筱原亨一更进一步指出,慧皎的继承者道宣(596—667),也是一名佛教精英,他的《续高僧传》之作,同样显示出对感应神迹故事的浓厚兴趣和关心,与一般民众无异。 笔者多年前提出“民间佛教”的概念,再细分为三类:地方佛教、宗派佛教、仪式佛教。③当时目的并非要论证有两种佛教:民众的和精英的。相反,提出“民间佛教”之潜在假设乃指佛教是多元的,并非单一,也绝非只有两种。背后的假设是一种多样性与兼容的普遍价值,倡导尊重和包容不同背景和观点,促进理解和尊重,激发新的想法,强调平等的机会和权利,促进合作与和谐。话得说回来,精英和民众在信仰中有重叠,但是否全无分别?本文欲借湘中禅、应佛教和湘中梅山地区新化寺庙之个案为这论题给予一点亮光。 一、湘中的禅、应佛教 我们的田野点所在湘中,古称梅山地区,所谓梅山④,并非山名,其地理范围包括:(1)东面含湖南省的潭州,即今湖南长沙、湘潭、株洲、岳阳南、益阳、娄底等地;(2)南面含湖南省的邵阳市;(3)西面含湖南省沅陵县以南的沅江流域;(4)北面含湖南省常德、汉寿、沅江、桃源等市县地和今湖南省澧水流域。我们把这片广大地区笼统称为湘中。据湘中新化县当地学人李新吾估计,这片湘中梅山地区涵盖今八个中等城市、二十五个县级行政区,总面积约6万平方公里⑤,人口约1600万。我们的田野点集中在湘中的新化县,属梅山地区的核心,全县总面积3636平方公里,主要辖有18个镇、7个乡⑥,常驻人口约120万人。 湘中佛教有“禅”“应”教之分。所谓“禅教”是指以寺庙为中心的传统佛教,而“应教”则是专为民众提供仪式服务的仪式佛教。据称1949年前,“应教”僧人也出家住庙。只是在1949年后,特别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政治运动期间,应教僧人陆续还俗。从应教僧人专为民众提供仪式服务这点,马上联想到洪武年间(1368—1398),明朝政府把当时佛教分成禅、讲、教,当中的“教”即专指提供仪式服务的瑜伽教僧,亦有称为经忏师。⑦事实上,明朝这种分类法是源自元朝政府对佛教的分类:禅、讲、律。⑧关于瑜伽“教”,据明末高僧祩宏(1535—1615)所说: 瑜伽大兴于唐之金刚智、大广智不空,二师能役使鬼神,移易山海,威神之功不可思议。数传之后,无能嗣之,所存但施食一法而已。⑨ 可知当时对“瑜伽”的理解是一种密法。物换星移,时至明末,瑜伽只剩下施食一法,所指的应是祩宏所校正和补注、千华二愚山人载录之《修设瑜伽集要施食坛仪》。⑩虽然如此,明初洪武十六年(1383),太祖在择址重建其幼时出家的凤阳大龙兴寺,并敕书行将挂锡该寺的安法师时,曾说: 惟瑜伽之教,振金铃而阐秘密之宗,判施斛食以凭尊胜。教扬梵网,宝启七门。虽见存者亦也获福,在冥府者罪宥愆消。(11) 可见瑜伽之教,明初之际,已以施食度亡为主。洪武二十七年(1394),太祖曾颁《避趋条例》,严申除“教”僧外,禅、讲二僧“止守常住,笃遵本教,不许有二,亦不许散居,及入市村”。(12)太祖明令禁止僧人以化缘为由“奔走市村”(13),以及“交结官府、悦俗为朋”。(14)释见晔认为,这显示了明太祖的佛教隔离政策,即要隔离僧、俗,使僧人走向山林。何孝荣认为这一看法值得商榷。尽管明太祖禁止禅、讲二类僧人僧俗混杂,但也曾鼓励禅僧游方。(15)洪武十年,太祖就曾下令: 僧俗善人,许令斋持戒牒,随身执照。不论山林城郭乡落村中,恁他结坛上座,拘集僧俗人等,曰则讲经说教,化度一方,夜则取静修心。(16) 专为人作佛事的“教”僧,不但能独立成类,还被特别允许应赴。要禁止的倒是“俗人行瑜珈法”。 曩者民间世俗多有仿僧瑜伽者,呼为善友。为佛法不清,显密不灵,为污浊之所污。有若是,今后止许僧为之。敢有似前如此者,罪以游食。(17) 据李明阳的研究,俗人染指佛门瑜伽科仪,在明人的世情小说、笔记文献及相关奏议中屡见不鲜。(18)如《万历野获编》记载,当时“火居道士则遍天下矣”。(19)太祖不希望有在家众作经忏师,瑜伽僧“赴应世俗”则是被容许的,只是有所管制而已,如在僧服颜色、收费甚至仪轨内容等方面均有规定。(20) 从以上的讨论可知,专门替人作佛事的瑜伽僧,至少明初在地位上与其余两种僧人无别。他们住庙、穿僧服、经考试获发度牒。(21)洪武时太祖“申明靴禁”,列明只容许有一定地位的权贵阶层方能穿靴,而瑜伽僧也在内,可见其在当时的社会地位。(22)由此或可推断,“教”僧在明初并非只为民间乡里的民众提供仪式服务。何时“教”僧地位下滑,并变成只能为民间乡里服务的“民间佛教”?据李明阳考据,他以为是明中叶以降的嬗变。(23)他以祖渊禅师(1389—1449)于宣德元年(1426)被召入宫,整顿禅、讲、教,使三宗各有所依为据(24),继而论证宣德年间已是三宗混淆不清。他又引用憨山德清语:“自北迁之后,而禅道不彰,独讲演一宗集于大都,而江南法道,日渐靡无闻焉。”自永乐十九年(1421)明成祖迁都北京以后,政治中心转移,禅学日益不彰,独讲席大盛于北京,瑜伽教情况,憨山未提只字,可能当时的瑜伽教已经不受精英阶层欢迎而普遍融入民间乡里。明泉州开元寺沙门释正映(正统四年[1439]卒)曾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