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孤岛:俄罗斯国际学术出版的传播力之困与话语权之争

作  者:

作者简介:
吴秀娟,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中国国际舆情研究中心研究员,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博士。

原文出处:
出版发行研究

内容提要:

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由于地缘政治局势的急剧变化,俄罗斯国际学术出版面临更多的困难,俄罗斯学术期刊的国际传播能力被削弱,与国际社会的学术交流与合作受阻。在学术封锁之下,俄罗斯对国际数据库的过度依赖、学术传播力不足、学术话语权乏力等问题凸显。文章基于福柯微观权力理论的知识权力观,将俄罗斯国际学术出版的现实困境置于西方学术霸权批判的问题视域之下,阐释俄罗斯在西方主导的学术话语体系中的依附性及边缘地位,引入历史制度主义的“关键节点”与“路径依赖”概念,简要勾勒在内外冲突的影响下,面对软实力衰减、国际学术话语权式微难题,俄罗斯国际学术出版体系寻求战略自主的渐进式制度演进逻辑,并系统分析新地缘政治环境下俄罗斯突破西方学术封锁、避免重回学术孤岛的抵抗性策略选择,进而探讨在科学的逆全球化和联盟化趋势下边缘国家如何平衡全球化与本土化、国际化与去西方化的张力,维护开放的科学合作,促进真正的全球化和平等学术对话。


期刊代号:Z1
分类名称:出版业
复印期号:2026 年 0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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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题的提出

  国际学术话语权是学术话语主体在国际学术场域所拥有的学术生产力、学术影响力、学术领导力和学术传播力的统一体[1],是一个国家国际学术影响的体现,也是衡量其国际影响力和软实力的重要尺度,其强弱直接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学术竞争力,影响其学术成果以及理念和思想的国际传播、国际影响,也决定其在世界知识体系中的地位。而作为学术承续、学术创新平台的学术期刊,是与学术界建立学术共同体、实现学术融合与学术引领的重要场域,其整体影响力与学术传播力、学术话语权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认为学术期刊的影响力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学术传播力、学术引领力、学术话语权的整体合力。[2]俄乌战争,作为改变世界的地缘政治事件将西方国家和俄罗斯划分为对立的两极。[3]冲突刚一爆发,乌克兰科学家就屡次呼吁禁止俄罗斯科研人员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论文,随后Web of Science的所有者科睿唯安(Clarivate)和Scopus的所有者爱思唯尔(Elsevier)等一些从事科学文献出版和分发的大型西方公司宣布终止与俄罗斯的商业合作。爱思唯尔出版的《分子结构杂志》(Journal of Molecular Structure)不再接受俄罗斯科研机构和科学家的投稿。[4]科睿唯安关闭了在俄罗斯的办事处,同时在Web of Science上暂停对来自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提交的新期刊的所有评估。[5]制裁对俄罗斯的国际学术出版影响极大,Scopus收录的俄罗斯科学出版物数量减少了14.4%。俄罗斯在全球出版物流量中的份额也相应下降至3%,在排名中已跌出前十,移至第11位。[6]

  俄乌冲突是大国博弈背景下混合战争的试验场,冲突各方使用了多种权力和影响力工具以实现战略意图和国家利益。在冲突面前,所谓的“科学无国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虽然国际科学理事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Science)长期以来的原则是不能基于国籍或政治观点而歧视作者,要维护科学探索的自由,不被政治因素干扰,但随着俄乌战争进展,西方机构开始切断与俄罗斯的研究合作,引发了出版商及科学期刊是否应该保持中立的讨论。《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前编辑理查德·史密斯(Richard Smith)直接质疑科学期刊的中立立场,他认为既然俄乌冲突是在用经济实力和软实力开战,那就意味着包括期刊在内的科学机构也应该切断与俄罗斯机构甚至俄罗斯科学家的联系。[7]

  据俄罗斯科学院院士托尔库诺夫А.В(Торкунов А.В)的统计,Scopus中收录的没有意识形态偏见或对俄友好国家出版的期刊总数为3709种,其中包括第一至第二区的869种;也包括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领域期刊680种,其中第一至第二区221种。[8]作为全球最大的科研文献摘要引文数据库,爱思唯尔旗下的Scopus收录了全球超过5000家出版机构的21000多种刊物,提供关于科学、技术、医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研究成果。而科睿唯安开发的Web of Science,作为全球最受信赖的综合性学术信息资源库,通过引文索引收录了全球9000多种核心学术期刊,涵盖了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艺术与人文等多个领域。爱思唯尔和科睿唯安加入对俄罗斯的制裁,让俄罗斯学术界不得不直面西方的学术霸权,深入思考俄罗斯国际学术出版面临的现实困境并系统规划变局之下俄罗斯科学政策及科学传播的未来走向。

  二、俄罗斯国际学术出版的现实困境

  法国后现代主义思想家福柯在对科学知识、权力话语、政治实践的考古学与谱系学考察中,确认了科学知识和权力并非互不干涉的绝缘体,而是一个互相成就的统一体。福柯透过科学话语不可撼动的权威地位,揭示了科学知识的权力性以及科学实践的政治性。[9]尤其在人文科学里,所有知识的发展都与权力的实施密不可分。[10]如福柯所言,现代社会只不过是整个权力关系运动的场域。[11]进入21世纪以来,在区域性冲突频发的大背景下,不同国家在致力于提升自身物质性权力水平的同时,也更加注重非物质性权力[12],尤其是制度话语权、舆论话语权、学术话语权等非物质性权力。而西方国家则一直掌握着国际科学秩序的结构性权力,全球学术话语体系仍由美欧霸权主导。

  (一)俄罗斯的国际学术数据库依赖

  作为全球科学和知识产权信息服务最大提供商之一,科睿唯安在全球构建了一个从底层基础数据到上层基于数据的服务、评价的完整体系。科睿唯安与俄罗斯科学电子图书馆合作开发了俄罗斯科学引文索引(RSCI),对俄罗斯科研数据与知识产权数据服务介入颇深,在俄罗斯科研界影响极大。国际科学计量数据库Web of Science和Scopus退出俄罗斯使得俄罗斯科学期刊系统对国际数据库的过度依赖问题凸显:在国际上,俄罗斯学术成果的传播力和可见性降低;在国内,基础科研数据和知识产权数据服务严重依赖西方导致科研与国际交流面临卡脖子风险。而俄罗斯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能与国际科学计量数据库真正对标的服务和企业。俄罗斯科学院院士托尔库诺夫А.В认为,从地理全球性和主题普遍性的角度来看,Scopus和Web of Science几乎没有替代品。[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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