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西方牙科诊治技术的传入，镶牙业在中国近代城市中一度相当兴盛，成为普罗大众生活中的日常存在。但与其说“镶牙”是一个明确的医疗范畴、以健康为要旨，不如说这一实践处在复杂的市场环境当中，有着变动的意涵和追求。譬如对消费者来说，镶牙可能只是一种时尚装饰，这便有可能与保护牙齿生理功能相悖。此外，早期镶牙业远未专业化，其执业者中既包括以西式镶牙法为主要招牌的牙医，也包括开设镶牙摊和走街串巷的民间镶牙者。不少从业者以生存和利益为追求，但是这种鱼龙混杂的局面又引来牙医界对于自身职业身份的担忧。可以想见，在镶牙业走向专业化、规范化的过程中，牙科知识传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但是除此以外，消费者如何牵动行业发展的利益、从业者如何在内外压力之下确立自己的规范，是这一个案中更为突出的问题。 西方医学史学者受到社会学理论发展的影响，并继承以福柯为代表的“知识—权力”分析路径，已经对医学专业化这一命题有了较多反思，对医疗市场、江湖医生(quackery)等做出了成果丰富的研究。安妮·迪戈比(Anne Digby)所著Making a Medical Living：Doctors and Patients in the English Market for Medicine，1720-1911是研究医生如何谋生的经典之作，书中指出尽管医学转变成一种专门职业，还是保留了商业的面向；①罗伊·波特(Roy Porter)、詹姆斯·哈维·杨(James Harvey Young)等学者对不同社会中的江湖医生做出了大量研究，也揭示了医疗的戏剧性和商贸属性。②不少学者对医疗中的消费主义也有所观察，如洛丽·勒布(Lori Loeb)在对英国现代早期医药市场的研究中指出，虽然专业主义者对成药有批评，但医生和病人都内嵌于消费主义社会；③南希·托姆斯(Nancy Tomes)在对美国20世纪上半叶的医疗实践梳理中，指出美国医学从消费主义中分离和净化自身的尝试存在诸多困难。④中文学界对于近代医疗市场运行逻辑与现象也有所关注。如黄克武以医药广告为切入点，探究医药文化与社会风气的变迁，包括中西医如何在广告当中实现融合共处。⑤张仲民、沈宇斌等人也都曾通过考察近代医药广告，探讨消费文化诸问题。⑥路彩霞关注到近代庸医问题，并发掘了其中的社会政治内涵。⑦方晓燕的硕士学位论文考察近代中医在上海医疗市场的生存与竞争，对于医疗市场的复杂情况有较好的揭示。⑧但现有研究在涉及医疗市场时还未充分将消费者的视角纳入其中，又或者说消费者的形象在其中往往是模糊和被动的。而在镶牙业的案例中，可以将消费者对金牙的追逐纳入讨论，因此更有可能对医疗市场运作获得一个相对整全的视角。 牙医在西方医学中是江湖术士转型的典型案例，中文世界的相关研究主要关注口腔医学“内史”、教育史等。周大成所著《中国口腔医学史考》、李辉菶等主编的《中国口腔医学发展史》对口腔医学由古至今的发展做出了历时性考察；⑨单艳华等在系列文章中较为详细地梳理了中国近代牙医学的发展和资质认定，为理解相关史实提供了重要参考。⑩王烁的硕士学位论文考察了1927～1949年牙医的发展、活动和管理规范。(11)张丽的《民国牙医研究》对牙医的资格、技术、地位等做出了概括性的介绍，其中认为民国牙医地位低下的原因主要是镶牙生的欺诈行为和部分牙医品行不端。(12)近年来一些相关研究更加侧重近代齿科知识的社会文化层面。其中王瑶华等借鉴福柯的知识—权力分析框架，考察民国时期口腔知识传播中的身体隐喻与国家权力机制。(13)吕厚轩等着重强调国民政府、医学界和商界对传播口腔卫生观念形成合力，也指出了社会精英宣传策略与一般民众生活之间的距离。(14)但遗憾的是，以口腔医学为研究范畴，无意间遮蔽了近代城市生活中兴盛一时的镶牙业，或简单将之视作前者发展的不成熟状态；以口腔卫生、口腔清洁作为研究重点，也容易忽视不同社会群体对于牙齿的多元想象，且下层民众常处于失声状态。 本文认为，虽然镶牙业游离在商业和医疗业之间，且常常被主流话语边缘化，但其长期存在于城市生活中，拥有自身特性，有必要对其流变进行细致考察。通过利用报刊、社会调查资料、政府公报和档案材料，本文将力图展现镶牙业的发展脉络，重点讨论“时尚”与“卫生”这两股力量如何影响这一行业的市场运作，检讨专业化趋势背后的动因与影响。本文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梳理镶牙等口腔技术的近代发展，并介绍近代镶牙业的发展概况。第二部分考察镶嵌金牙时尚的兴衰，讨论其背后的社会文化变迁。第三部分考察公共卫生建设与卫生观念对镶牙业边界的影响，牙科医生与镶牙生如何针对身份和利益展开博弈与合作。(15) 一 西风东渐：近代镶牙业概观 既有研究一般将中国古代镶牙术的出现追溯到宋朝，如陆游有诗云“染须种齿笑人痴”。但周大成业已指出，古代的补种义齿术并不是现代医学意义上的齿牙再植术或种植牙技术。(16)而根据近代留美“牙科博士”徐少明对中国旧式治牙方法的调查，“镶齿法未输入欧洲以前，中国已行之有年，其价值之廉，为欧洲所不能及”，方法是将象牙或齿骨“照式锯锉，用铜丝或羊肠线系缚于邻近齿上”，一般一枚价格在五分和一毛之间，所以市民“趋之若鹜”，而“营此业者，莫不利市三倍焉”。徐博士评价：“此种工作，虽极粗劣，然以外观言，总较缺落不完者为美，且于咀嚼食物，亦非全无效用者也。”(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