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止外空军备竞赛(PAROS)是1978年首届裁军问题特别联大确定的重要目标。防止外空军备竞赛旨在阻止各国,尤其是军事大国将军备竞赛延伸至外层空间,避免外空成为新的战场。具体而言,就是要防止各国在外空开发、试验和部署各种武器系统,包括但不限于激光反导武器、反卫星武器等,杜绝以谋求绝对军事战略优势为目的的外空相关军事活动,确保外空用于和平目的,维护全球战略稳定和国际和平与安全。①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航天技术及应用的发展,外空军事利用功能逐渐从核威慑体系中独立出来,外空武器化和军备竞赛的势头日益明显,“防止外空军备竞赛”逐步成为国际社会日益聚焦的热点问题。到21世纪,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和外空军事利用程度的进一步加深,围绕“防止外空军备竞赛”这一主题,中俄在联合国框架内提出“防止在外空放置武器、对外空物体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条约”(PPWT)草案,欧盟则在联合国框架外提出不具法律约束力的“外空活动行为准则”倡议,其后,演变为中俄等国为一方、美国等少数西方国家为另一方的议题竞争。2024年8月,联合国防止外空军备竞赛政府专家组审议了关于防止外层空间军备竞赛、防止在外层空间部署武器等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文书的要点,并就防止外层空间军备竞赛提出建议,通过了其最后报告,标志着这一国际努力取得积极进展。②由此,“防止外空军备竞赛”再度引起世人的高度关注与热切期盼。2024年11月,相关方又通过了埃及代表团10月29日提交的“防止外层空间军备竞赛各方面问题不限成员名额工作组”的订正决定草案,决定在2024-2028年期间召集一个新的不限成员名额工作组,取代第78/20和78/238号决议设立的两个不限成员名额工作组,③将“防止外层空间军备竞赛”和“负责任外空行为”倡议合并到“防止外层空间军备竞赛各方面问题不限成员名额工作组”讨论,使得相关争辩呈现出更为激烈、复杂的态势。 基于此,本文拟从各国航天技术及军事应用的实际出发,梳理国际社会为防止外空军备竞赛所作的国际努力,围绕防止外空军备竞赛问题讨论的争辩焦点和演变趋势,从学理上探讨外空权力政治的主观逻辑与外空安全合作的客观逻辑,探索推进外空军控、维护太空战略稳定性的可行方案。 一、防止外空军备竞赛国际规范的复杂态势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联合国裁军谈判会议(简称“裁谈会”)设置“防止外空军备竞赛”特别委员会,并开展相关讨论。到21世纪初,主要各方在联合国内外围绕这一议题提出各种方案,虽然推动外空军控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但也呈现壁垒分明的阵营分化态势。 (一)防止外空军备竞赛国际努力取得新进展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美苏核军备竞赛走入“相互确保摧毁”的死胡同,由此,美国提出“高边疆”战略,并着手推动所谓“星球大战计划”,使得外空安全领域的“权力—利益”博弈日趋复杂激烈。一方面,由于外空武器化和军备竞赛威胁日益加剧,防止外空军备竞赛成为国际社会日益关注的热点问题;另一方面,外空安全领域国际规范成长进入“停滞期”,“自1979年以来国际社会再也没有在空间法领域制定一条有约束力的国际条约”④。 正如詹尼斯·斯泰因(Janice Gross Stein)所认为的,权力分布和利益汇合最能解释国际机制的形成。⑤1978年联合国大会第一次召开了裁军问题的特别会议,“首次商定了防止外层空间军备竞赛的目标,其最后文件指出,‘应本着《关于各国探索和利用包括月球和其他天体在内外层空间活动的原则条约》(简称《外层空间条约》)的精神,采取进一步措施,并进行适当的国际谈判’”⑥。1982年防止外空军备竞赛首次被列入裁谈会工作议程,并于1985年设立特别委员会,旨在达成实质军控条约,其间,中国先后两次就防止外空军备竞赛提出议案,并获得大多数国家支持。但囿于美国从中阻挠,存续近十年的特委会于1994年宣告解散,国际社会关于防止外空军备竞赛的努力走入低谷。 2000年和2001年中国两次向裁谈会提出有关防止外空军备竞赛法律文书的要点草案,2002年中俄联手提交有关“防止在外空放置武器、对外空物体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条约”(PPWT)法律文书要点草案。2008年中俄向裁谈会提出PPWT草案,美国以太空武器很难界定、没有涵括地基反卫、缺乏核查措施为由否决阻拦。2014年中俄再次向裁谈会提交经广泛征集相关国家意见建议所形成的PPWT修正草案,主张在防止外空军备竞赛框架下达成具有强制约束力的国际条约,以应对外空武器化战场化趋势。⑦PPWT草案主张限制外空武器化,其核心内容包括不在外空放置任何武器,不对缔约国外空物体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不在国际合作中从事与本条约内容与宗旨不符的外空活动等。⑧该草案获得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声援支持。然而,美国为了“主导外空”,联合极少数西方盟友屡次否决PPWT草案,使得防止外空武器化和军备竞赛的外空实质军控谈判难以真正启动。同年,欧盟在联合国框架外提出自愿开放的“外空活动行为准则”倡议。美国一度表示对此感兴趣,而后又认为“该准则限制性过大,如一些需要隐身的卫星无法融入外空交通管理系统,限制了美国发展天基武器及反卫武器”⑨,予以拒绝。